“无忧无愁”火焰木
友人捎来消息:湖边的火焰木又开花了。
她说的湖,其实不过是邻里公园旁的一方人工集水池,挨着我居住的社区。水面不算阔,半圈石堤,半圈林荫,丽日蓝天下倒也蓄满一泓碧绿。架在水面的栈道,从垂枝茶树丛中穿过去,弯弯的,像一道卧波的小桥。栈道边有座小亭子,亭旁默默立着一棵树——起初也不怎么引人注意。直到疫情后的某一天,它忽然长得高过栏杆了,蓦地开了花,像邻家女孩,一段日子不见,出落得高挑窈窕,周身焕发着青春明艳。
这才惊觉,那株不起眼的树,竟是火焰木。原本在本地荒郊林野落脚的树木,不声不响地来到湖畔。
其实她来自更遥远的地方,她的故乡在非洲,是加蓬共和国的国树。没人说得清她确切的移民年月,大约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随着殖民时期的植物引种潮,漂洋过海,来到这座海岛。
火焰木(Spathodea campanulata),又名火焰树、森林之火、泉树、非洲郁金香等。紫葳科,高大乔木。树皮灰褐色,树干笔直,能长高到25米。分枝多聚在树木上端,叶子是羽状复叶,椭圆形的叶片两面对生,常常覆着细密的柔毛,层叠交错的黛绿,远远望去,像笼着一团绿云。树姿优美,树冠开阔,终年常青。她是喜阳的植物,只要日照充足,一年到头都能开花。
但她终究不像雨树,移民来到这片热土,有幸被选作街树,浩浩荡荡地种遍岛国各个角落,成了最常见的风景。火焰木隐身在山麓林野,只是万绿丛中寻常的一抹。
那日我们去林野健行,竟与一棵火焰木撞了个满怀。火焰木的花原是要仰着看的——它们开在十几二十米的树梢,只可远观,难得亲近。这一棵却偏偏斜倾着身子,热忱地伸长臂膀,在绿叶簇拥下,把殷红的花朵直捧到面前来。我们的眼睛霎时被点亮了。那花萼如佛焰苞状,花冠是宽宽的倒钟形,五裂的花瓣,深桔红色,边缘镶着亮眼的金波,皱皱的,像火焰在树梢上舞蹈。多朵成簇,随风款摆,动感和活力扑面而来。她的花语“无忧无愁”,说的大约就是她熊熊的艳红,让人觉得温暖、吉祥,心头那点烦恼,不知不觉就消解了。
我们俯身拾起洒落一地的落红,像举起小小的杯盏。那5到10厘米的花冠里,竟还残存着蜜汁——原来火焰木生长在热带非洲,旱季开花。花萼在花冠完全开放之前,会分泌富含氨基酸的液体,待花朵开放,那液体便流入花冠,滋养花朵发育。同时,蜜腺产生的花蜜,是鸟儿最爱的食物。有趣的是,那花萼的液体还能让一些采花粉的昆虫莫名地死去,转而成为鸟类的美食。为了授粉繁衍,她真是费尽了心思。
近年来岛国的街道上多了许多新面孔,除了人,还有树。被誉为热带樱花的风铃木,洒下串串金黄的金急雨、黄花楹,以及朝霞般绚烂的凤凰木寻常可见。“花园里的城市”不仅只有养眼的绿荫,更增添缤纷的色彩,漫步街边,不期然就在转角遇见美。
然而火焰木呢?既有绿荫,又有艳花,为何在本地,她不像在其他热带和亚热带地区——比如港、台,以及中国的华南、云南——被种在道路旁、建筑物附近,从树丛走进人丛里?
“绝地求生”萌蘖枝
火焰木是热带雨林植物,也属先锋树种(Pioneer species)。她的演化策略就是一个“快”字。丰沛的阳光雨露催着她疯长,幼年期每年能蹿高0.6米,三五年工夫就能长到两三米,开始开花结籽。长得快,木材质地便不够紧密坚实。过了20年,树干还会随树龄渐长而空心。加上根系浅,容易被暴风骤雨摧折倒地。在我们这个人口稠密的海岛,为了民众安全,她只能甘于边缘,默默坚守在林野。正因如此,野径的邂逅,泽畔的花开,才格外叫人惊艳。
难怪在野地健行,不时能见到被锯倒的火焰木。树头成了木桩,树干截成树桐,散放在四周——那是公园局检查后,鉴定植株已经空心,怕它突然倒下伤及在野地健行的人,便预先处置了。偶尔还能见到自然倒下的,树头露出坑洼,树身横躺在灌丛里,像个格斗场上轰然倒下的巨人。
奇异的是,那些树桩,那些锯断成截的树桐,在她朝上一面或两侧,从她残破斑驳的树皮,竟还冒出成簇的,手指般粗细的幼枝,顶着浅绿半透明的嫩叶,无论还有没有根,都笔直向上地茁长。那些被风雨蹂躏倒地的,只要树头的根还沾着泥土,横卧的树干当中,也会向天长出新的枝干——一根、两根、三根……一年、两年、三年……直至长成怪异,如士兵排列成行,无以名状的一株株“小树”!
这些从树桩或倒卧树干上长出的枝条,叫作“萌蘖(niè)枝”。萌蘖枝,是树木受刺激后萌发的新枝条。这种独特而强大的“绝地求生”能力,是许多植物在恶劣环境、火灾或暴风雨后迅速恢复种群的生物学机制。不但能将外界伤害所带来的死亡风险分散于不同枝干间,也有助于树木在受伤后快速恢复,增加存活率,达成族群的存续。
树木不像动物,无法移动躲避危险。漫长的进化中,它们发展出强大的再生能力,关键就在于拥有“休眠芽”,也叫“潜伏芽”(Epicormic buds)。这些芽藏在树皮底下,沿着树干和树枝分布。平日里,树木的顶端优势让枝叶在树梢生长,休眠芽便被抑制着。
一旦危机来临——树冠被大风刮断,被动物啃食,被人为锯断,或整株倒伏——顶端优势消失,休眠芽的机制便立即激活,细胞开始分裂生长,迅速形成新枝。火焰木桩上、倒伏树干上那些“萌蘖枝”,就是这些“休眠芽”发育来的。
发芽生长需要巨大的能量。能量从何而来?首先来自根系。火焰木的根系虽浅,却异常发达,只要还粘连着泥土,就能继续汲取水分和矿物质。其次,树干组织中储存着大量淀粉和水分。失去树冠,光合作用停止了,树木便自动动用这些储备的存粮,供应休眠芽的生长。火焰木还有很强的无性繁殖能力:在雨林潮湿的气候下,倒地的树干接触土壤,甚至可能在触地处生出不定根。既能长芽,又能生根,这便让她遭遇倒地或被肢解的逆境之后,开启了横向生长的生命进程。让人见识,也惊叹雨林里无从压制,野性勃发的活力。
大千世界,生物的宿命就是病苦与疗救。在林野里走过,看见火焰木飘落在泥淖的落花,仿佛听见一声声沉重的叹息。而倒下的树头树根裸露着,也许朽败,也许狰狞,却又透出一种难言的美丽。就在她那卧倒的树身上,一杆杆萌蘖株擎天而起——是对命运的不屈与抗拒,更是挣扎出新生之后的、无言的欣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