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邦失去倒影已超过两个月。

那天一早起床,刷牙时发现镜子里没有自己,以为睡懵了,漱洗完后镜子里还是没有倒影,便回到床上想要再合一会儿眼,却怎么也睡不下了;失业后再没有赖床的兴致。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阳光穿透百叶帘,拉出一道斑马线让吸顶灯缓慢地过马路。

不是办法。

张建邦又回到浴室水槽前,舀起一把水,凭记忆顺了顺右后脑那撮翘起的头发,抄起手提电话便出门。电梯里,他专注地看着门上的玻璃窗,在楼与楼之间的黑暗里,倒影还是没有归来。从九楼进电梯的缅甸男人也盯着门看。他会发现我没有倒影吗?心里那么想时电梯门又打开了,五楼的女白领走进来,用手机的前置相机检查妆容。张建邦猛然醒悟,掏出手机打开前置相机,总算看见了自己;右后脑那里,发梢微微翘起。从那天开始,他只能通过镜头整理仪容。

写下名字后,林秋玉便安静下来,双手叠放在腿上,像在等人提问。标签上的笔画歪歪斜斜、缺边少点。这三个草字,是小儿子觉得总拿指纹登记太丢脸才逼着她学。字她只认识几个,父母、丈夫和四个子女的姓名,52个英文字母也记得住,就是写不出来。

看着标签上的草字,两名义工对视一眼,语气温和地问她尊姓大名。林秋玉更不自在了,低着头,复述一遍,声音轻得贴着桌面滑过去。男义工又问了一次,坐在一旁的刘女士大声回答:她姓林啦!男义工查阅名单上的英文拼音,敏锐地察觉林秋玉应该是广东人。刘女士倒是睁圆了眼:哎呀当邻居那么多年都不知道你是广东人!林秋玉又笑了笑,急着找个地方安放视线,手指来回摩挲膝上的衣角。女义工看在眼里,识趣地拍拍手转移众人注意力,从桌底下抽出一块大纸板,上面有九张黑白照片,每张下面印了几行中文字。

林秋玉一个都没看懂。

男义工挪了挪椅子,靠得更近一些,换上广东话问候几句。她不习惯跟外人讲方言,便用华语回应,顺道把对方的脸看清楚了;四十来岁,和阿弟当时差不多年纪吧?轮廓有点熟悉,头发也差不多稀疏,只是比较整洁,嘴角有笑容,身上没烟味。

失业超过两年,履历寄了不少,都石沉大海,连扑通都没听见。收到裁员通知前几周,办公室里已流言乱窜,找部门经理询问,上司信誓旦旦地保证再怎么优化也优化不到部门头上来。过去两年从原来三十多人精减至一半不到,难道还能把研发部关了?一语成谶。两个礼拜后,情人节当天,区域负责人亲自发来越洋视频,研发部被优化了,优化到印度去。感谢大家为公司的付出,这是个艰难的决定;投映在白幕上的负责人说。公司一定会给予合理补偿,请同事们配合印度分公司的交接事宜。卫生部前一天才把疾病应对级别调到绿色,原本庆幸通勤不必再戴口罩,没想到最后连通勤都省了。又过了两周,办公室缩减三分二,十多人挤在60公尺见方的空间,陆续完成交接。那两个月,除了部门同事和印度分公司的员工,张建邦再没见到公司任何人,只和人力资源部主管开了两次线上会议,讨论赔偿配套和失业辅导。直到最后一天才见到活生生的IT临时工帮忙办理退职手续。

除了选择直接退休那几位,其余同事已陆续找到新岗位。两年多过去,仍没就业的就剩自己。回到求职市场第一件事便是挖出尘封20年的履历,滑鼠左键快敲两下,电脑屏幕显示读取不能。张建邦硬着头皮重打一份,发现20年来自己竟然只是在重复执行同一项任务,想美化也无从下手。他想过深造或学习新技能,一把年纪却已跟不上课业的脚步,当初参加公司各种培训课程,最后都只拿到出席证书。45岁,不上不下。大哥说不如跟他学装修,张建邦却有自知之明,一直不擅长项目管理,也不能应付突发状况,只能继续等待合适的工作出现;庆幸赔偿金大概还能支持一段时间,不急。

“大家好,配合国家独立60周年,我们团队举办了一系列活动,希望能够从你们身上收集建国时期的故事。这里有九张照片,应该可以帮助你们回想起60年代的点滴:学校推行母语教育、学习就业新技术、邻里守望相助、独立前的种族骚乱……”

女义工耐心地讲解照片内容,随后将卡片分发给四位长者,请她们尽量写下60年前的生活回忆。刘女士率先举起卡片指向左下角那张街景照,说那年她还是中学生,骚乱当天躲在店屋二楼,透过木窗板的缝隙往下看。她边说边想,细节像从旧抽屉里翻出来,越叠越多,气氛也逐渐热络。对面的梁女士原本在讲打工的事,听着忽然拍了下桌面:那次骚动我一辈子都记得!然后追溯起当年与工厂姐妹到牛车水逛街,被暴徒冲散后躲在楼梯间直到深夜的情景。林秋玉看见男义工投来鼓励眼神,本想附和一句,说她也见过有人用罗厘运走尸体,却猛然醒起那是更早的事。日治时期,一排排的卡车,或运着尸体去埋葬,或囚着活人去枪毙;画面依旧清晰,可惜跟纸板上的叙述对不上。她有些难为情,脸带歉意地摇头。没关系,慢慢来,也不一定非要说这个话题。男义工始终带着微笑。林秋玉低头,又偷瞥一眼其他人。还好,中风未愈的蔡女士也一直没开口,只定定地望着纸板。她大概会记得红头巾那段岁月吧?林秋玉心里那样想,不知是羡慕,还是替她松了一口气。

35岁那年,张建邦买了间三房式转售组屋搬离父母。一直没有对象,觉得单身一辈子也没什么。失业大半年后,二姐找他谈了一下午,最后决定让母亲搬到自己家。当时母亲82岁,轻度失智,父亲染新冠肺炎过世后便与二姐一家同住。父亲留下的老宅出租,之前的收入归二姐管理,当作照顾母亲的费用,如今则转过来给两母子作生活费。二姐边口头嘱咐,边埋头在记事本上写下种种注意事项,张建邦只心不在焉地望向墙上电视,心里默数前交通部长的27项罪状。

刚把母亲接过来那会儿,火花四溅。二姐家里有个全能帮佣,这里只有一个无能男佣。磨合几个礼拜,齿轮总算卡上。张建邦替母亲下载保健局应用程序,报名参加适合老人家的体育项目。每天早上把母亲送去公园,再到附近市场溜达,吃早餐喝咖啡。临近中午把母亲接走,一起逛逛图书馆或走走老区。起先母亲挺惬意,也交了些同龄朋友,个把月后却突然翻脸不去了。旁敲侧击,原来是为了群组里的闲言风语。反正都暗讽张太的儿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张建邦笑着安慰,说安娣们心里其实是嫉妒她有儿子陪伴。母亲却死活不愿再与她们交往。没什么,调整一下好了。于是每天起床陪老人散步吃早餐,待她午睡时才到咖啡店过私人时间。母亲本就沉默寡言,虽有轻度失智,一般起居作息仍不成问题。两人就那样一路相安无事,直到那个星期三。

男义工似乎过分亲切,太刻意照顾自己的感受;这让林秋玉有点无所适从。女义工和其他三位老人家已打成一片,热烈地讨论60年前的往事。她偶尔倾耳细听,偶尔走神,想记起廿多岁时的往事,却还是浆糊似的黏糊糊分不清前后顺序。男义工好像又说了几句话,林秋玉没听清,稍微抬头,看见他衣袋上的贴纸写了三个字,大概是名字——没见过或没记住的字。她记得两位义工都做了自我介绍,事到如今也就不好意思再问。视线再稍微往上,男义工的笑容还摆在那里。林秋玉尴尬地抿嘴,他便伸出双手虚压了几下。没关系,慢慢来。他说。看着眼前略显模糊的身影,她又想起小儿子,脸色便越发黯然。

梁女士突然放声大笑,身旁的刘女士与女义工说了几嘴英语后也一起大笑,唯有中风后仍未痊愈的蔡女士在空洞地喷气。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林秋玉不喜欢这种感觉,像今早来到联络所,活动还未开始,义工和长者们闲聊破冰。大选刚结束,话题不缺,半途刘女士突然提起两天后有母亲节庆祝会。我没听说,林秋玉说。在群组里说了,啊妳不会用WhatsApp。刘女士笑得像只猫。偶尔到联络所消磨时间,老人家在报章杂志上看到趣闻,也会围在一块儿嬉笑。有新来的把文章递过来,刘女士便会替邻居解围:她看不懂。众人便又继续说说笑笑,每每蹦出几句英文,又是一个哄堂大笑。有时禁不住胡思乱想,不知道哪些是笑话,哪些是笑她。

母亲晕倒时,张建邦在排队买4D。总理交接,一组热门数字让博彩中心人龙不绝。半小时后回到家里,发现母亲趴在饭桌上不省人事。救护车十多分钟后前来救援,到达急症室时大哥已在大堂守候。二姐一家在英国度假,事态不明朗前不愿扫她兴,便简略地发了个讯息通知,后辍没大问题不必担心。不到一分钟二姐便传来回复,下周二回来,期间有什么问题必须即时通知她。好的。张建邦刚发了回信,护士便呼叫他的名字。病人醒了,没什么大碍,说下腹部有点胀痛,安全起见医生安排断层扫描,再观察两个小时后才好出院。两人领了序号单去自助结账,到食阁边用餐边等待。快三个小时后手机传来医院简讯,办理手续后坐大哥的车回家,接下来几天母亲状况良好没再出问题。一周后到医院复诊看报告,二姐没有出现。归程航班遭遇严重湍流迫降曼谷,死了个乘客,要多两天才能回来。没办法只好和大哥先听听医生的说法。卵巢癌,不动手术无法准确判定第三或第四期。病人年纪大一般不建议激进治疗方式,当然一切还是由病人及家人自行定夺。医生一口气说明各种方案、连带后果及可能状况,让他们回家仔细想想。好好考虑但别拖太久。医生拍板总结,最后严正要求往后复诊,两兄弟必须至少一人出席,避免重复解说病情或口耳相传错误诠释。母亲全程不发一言,没提任何问题,身子深深陷入靠椅,宽松的衣服飘浮起来。

两天后二姐带着挫伤和大哥来到家里,只讨论了几句声音便碎了一地。动手术吧!沉默好一会后,还是大哥一锤定音。能治还是得尽量治,没有理由放弃。哪个选项都有风险,回避手术却是高举白旗。母亲从头到尾没表达意见;不说话,便是想活。虽然父亲已离开三年多,母亲平时也不算活得积极,可都不该假设她愿轻易放弃生命。与医院确认,定下四个月后执行。医生建议母亲把身体调理好,准备迎战接下来的硬仗。手术前两天,二姐突然捎去电话说后天教宗访问新加坡,是个好兆头。兴许真托了圣灵的福,手术成功,肿瘤完整切除,周边组织已送往化验,情况还算乐观。一家人开心了三个多月,意外惊喜却变成例外异常。Outlier。第四次复诊时医生放出了袋子里的猫。癌细胞扩散速度异乎寻常,一般治疗已不能带来实际效果,鉴于病人的年龄,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尽量让患者过得开心,少受折磨。

想起不开心的事情吗?有道嗓音在耳边响起。

不开心。声细若蝇蚊。

为什么?转头,男义工的诚恳悬在空中,那不只是好奇。某样东西触动了林秋玉,却仍然有些抗拒。无法分辨他是真心想聆听陌生人的故事,抑或为了完成任务得到满分反馈。认真的眼神还未消散,林秋玉盯着那双眼瞳,声带不自主地开始振动。5岁时为了躲避日军,一家五口从马来亚关丹逃到新加坡。途中母亲走失,从此再没遇上。几个月后,新加坡也沦陷了。依稀记得还在过年,却一点也不欢乐。父亲拉三轮车,没打算再婚,便把刚满周岁的小妹送了人,只留下3岁的弟弟。林秋玉一直没上学,6岁开始学习照顾家人,七八岁已驾轻就熟。到得弟弟初中毕业能够自力更生,她也就结婚生子去了。

您觉得那是牺牲吗?

牺牲?有得拣先叫牺牲。林秋玉只摇了摇头。

结婚三年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三子种痘后不久发高烧死了,说是感染发炎。和医院灭查拉,不记得医生最后有没有坐牢;也许本来就没被告知。林秋玉望着男义工苦笑。后来二女5岁时突然晕倒,几天后也死了。从那开始就得了轻度忧郁症,一直不快乐。彼时也没人知道忧郁症,只咬定是看不开。五年后又生了个儿子,之前两个孩子的遭遇让她患得患失过度宠溺,结果幺子误入歧途染上毒瘾,十多年前逃避追捕时失足跌死。他死时跟你现在差不多岁数,林秋玉又笑了。期间,父亲、丈夫和弟弟都死了,反倒是目不识丁,与世界格格不入的自己活到最后。

出殡后隔天,张建邦便失去了倒影,过了两个多月仍未好转,每天还是得通过手机镜头整理仪容。这段日子把自己投入母亲的身后事里,银行、政府机关、医保,各类公文手续做得一丝不苟,偶尔疏漏也能立即回头补上一刀。流程的事他一直擅长,就如过去的打工生涯或照顾母亲,都是一般处置。原以为对她多少有些了解,毕竟最后都是自己陪在身边,可与长辈交流及打理遗物后,才越发觉得那模糊的轮廓更趋朦胧。母亲在39岁那年生下自己,和大哥二姐相差一轮以上,总被调侃是“两个就够了”的意外。懂事时,双亲已知天命,聊起前尘往事也总是父亲说得多。母亲一生就像帷幕后的独白,听不真切。弥留那几天,母亲断断续续对空气交代,说起小时候被收养,说起没见过亲生父母,说起搬家时弄丢了绣着本名的小布袋。那点滴的遗憾不知不觉渗透入张建邦的人生,变得越来越重。

一个多月前,他与几个前同事喝茶叙旧,其中一位在分享退休后为社区服务的经历时,不经意聊起某个提案。那一刻,张建邦像是心里落下了一道锚,声音很轻,却沉得很深。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提了一堆往事,林秋玉还是没能把自己的人生嵌入纸板上那九宫格里。男义工一路听得入神,毫不在意那一个字也没写上的卡片。听完故事后,他起身与房间另一头的负责人说了几句话,又来到身旁。

走,我们给您拍张照片。

什么都没写上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

来到挂在墙上的一面全身镜前,林秋玉望见自己的倒影,红底白碎花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她原先没记得今天穿了什么,还好不会太素太旧。倒影身后是酷似小儿子的男义工,好像也在盯着他自己的倒影看。错觉吗?男义工的表情微微有些变化,像是突然察觉了什么,又像是努力忍住什么。他与镜子里的林秋玉对望一眼,挂起笑容,举起右手,顺了顺右后脑那一撮稍稍碍眼、微微翘起的发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