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年前,中国作家苏童带着《黄雀记》入驻南洋理工大学;12年后,他携《好天气》重返新加坡城市阅读节。暂别热带的这几年,他站上茅盾文学奖领奖席、三尺讲台和综艺荧幕,也潜入童年梦境,酝酿“写得最辛苦的一部小说”。

新加坡前后见证苏童两部长篇小说的出版,几次到访本地的他告诉《联合早报》:“我这次是想回来看看新加坡,毕竟在这里住了四五个月。”

2003年,苏童以“金笔奖”评委和作家节嘉宾的身份两度到访新加坡,是个“过客”。2014年,他成为南大华文文学创作暨驻校作家计划的第二位国际华文驻校作家,在岛屿西部住下来,度过了一个燥热的夏季。

“那时我每天备课,接待亲戚,有时还要回中国,几个月下来很忙,写作上没留下什么东西。”他回忆道。

2014年,苏童在南大演讲“我的文学时代”。(取自NTU-NAC华文创作项目网站)
2014年,苏童在南大演讲“我的文学时代”。(取自NTU-NAC华文创作项目网站)

远离主流反而可能是优势

十多年前的他,曾告诉早报“作家不可以被培养”,也曾提出“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成为绝世的大作家,甚至是一个酒鬼。”如今,他已经在北京师范大学执教多年,不同于早年当编辑时的“退稿无情”,他要对写作和学生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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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天气与故事——从《好天气》的创作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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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观察到,当年南大的学生没有把写作当志业,只是对文学很感兴趣,现在他教授的北师大研究生与博士,则是以写作为专业。苏童说:“老师只能提出修改意见,不可能动手去改。写作课不会把一个不想写作的人变成作家,但可以让一个想写的人少走弯路。”

苏童将童年投影至文字中,也用文学介入生活。(受访者提供)
苏童将童年投影至文字中,也用文学介入生活。(受访者提供)

作为老师,苏童悉心培育下一代作家。作为作家,苏童也启发了一代写作人。马华作家黎紫书曾说:“如果不是苏童,我是不会开始写短篇小说的。”苏童笑说“客气”,进一步指出:“海外华语相对凝固,反而保持了文字语言的纯粹性和古典的味道。离开主流的汉语市场,并不是弱势,可能反而是一种优势。”

与文学上的南方靠近的苏童,也被哈佛大学教授王德威称为书写南方“虚构的民族志”。对此,苏童用莫言的文字“一看就是北方人”,余华和格非是更南方的气质举例,“我在写作的时候不会刻意想‘我要写南方’。一个人的成长环境会微妙地投射在文字气质里。这是一种关系,无论你用南方命名他还是用北方命名他,它是很个性化的一种东西。”

苏童成长于江南水乡,笔下的“枫杨树乡”和“香椿树街”潮湿绮丽,鬼气森森。新作《好天气》里的“黑天气、白天气和酸天气”,构成了小说的叙事骨架,是整部书情节推进的大背景。

《好天气》去掉书封,在新加坡的阳光下。(张子奕摄)
《好天气》去掉书封,在新加坡的阳光下。(张子奕摄)

谈起新加坡的天气,苏童笑说“干净得令人发慌,人暴露在太阳光下好像会晒晕。”

书中天气颜色“随风而动”

苏童自称“喜新厌旧”,永远最喜欢最新创作的小说。《好天气》写了11年,是他写得最辛苦的作品,也是目前最重视的。书中他把文学地图从城里的香椿树街挪到城北郊区,长篇书写“咸水塘”史,是“献给中国郊区的一首挽歌”。

在郊区长大的他说:“小说不是构思出来的,是从记忆里生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一样。”

书中的天气系统“随风而动”:刮东北风,水泥粉尘漫天,是“白天气”;西南风,炭黑细颗粒扬起,是“黑天气”,整条街的女人会同时惊叫着奔去收衣服;夏天闷热空气不流通,化工厂的气味抢头戏,是“酸天气”。

《好天气》是苏童目前最重视的作品。(互联网)
《好天气》是苏童目前最重视的作品。(互联网)

在环境意识日盛的今天,咸水塘“彩色天空”的设定并不梦幻,而是苏童真实的童年。“小时候我家门对面是化工厂,生产全国通用的樟脑丸;河对面是母亲工作的水泥厂,专产优质白水泥;两三百米外是炭黑厂,再远一点是硫酸厂。”

苏童回到小孩视角:“我们想一个国家如果没有烟囱,他怎么能够富强发达呢?那点工业烟雾,对于孩子们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东西,只是小小的不适。”书中人物适应环境变化,不同天气就动用不同小说资源,“黑天气来了收衣服,白天气来了拿掸子扫,酸天气来了戴口罩,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在这个天气里活着。”

咸水塘两岸的两个核心意象——塘西棺材业和塘东乳牛场,同样取材自童年。苏童的文字都是先从画面出发,他忆述道:“现在都没有棺材店了。以前我有个同学住在幽暗小巷,那里有家棺材铺,棺材一口接一口摞在里头。我看到后赶紧就跑,又好奇要回头再看一眼,那么多棺材啊。”

幼时的惊悚意象生根发芽,母亲的辛劳养家也哺育了苏童的写作。“我是在烟囱下长大的小孩,小时候我母亲会去割烟囱下面的青草卖给乳牛场,那草‘有时候带着点水泥粉,有时候带着点炭黑粉’,那是最直接的意象来源。”

鬼魂猜想是文学化存在

塘东与塘西分立两岸,结构工整地对比出城与乡,生与死,善与恶,新与旧。但咸水塘中也有超自然现象,不能被当代科学解释。

苏童坦言从未见过鬼魂,但不愿断言世上无鬼。“关于鬼魂所有的猜想,是非常文学化的存在。世界上如果没有鬼魂的话,这个世界反而失去了什么。”

他书写的“鬼”享有盛名。1991年,他的小说《妻妾成群》改编成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导演张艺谋把原著中那口沉着死去女人的古井,换成角楼上的“死人屋”,鬼气逼人,像是命运的抓手。

《妻妾成群》广受华语世界的好评。(互联网)
《妻妾成群》广受华语世界的好评。(互联网)

《好天气》里的“鬼”则附身于日常物件,与生者世界互动频繁。苏童最爱“祖母的灵魂”,写到后面甚至不忍收束,“除了看不见祖母的脚,她的语言和形象,都有活人感。”

但小说总有遗憾,苏童身为书中上帝也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他总是要让故事继续进行。“我写完后很后悔,祖母鬼魂消失了,这么一个很可爱诱人的选项就没了。如果祖母一直活到结尾,说不定还能随时代演变,一个关注当代事务、说当代话语的祖母鬼魂,会是多有意思的一条线。”

不必担心,苏童不会让鬼意消散。书中“鬼鹅”盛行,正是借用苏州话里的“鹅眼看人小”,把鬼魂的意志附在这样高傲的生灵身上,苏童觉得“恰如其分”。

鬼的功能也不只是文学陌生化。苏童说:“小说中我把区分人和鬼的神圣使命交给了弟弟。一双纯粹的眼睛分辨人和鬼,其实就是分辨人是如何异化和变形的。”

灰色的地方埋藏着好小说

走到苏童的童年深处,我们已经看见内里如鬼如魅,色彩鲜明感官放大。他感慨:“所有灰色的地方,都埋藏着好的小说。”

虽然《好天气》里,有死鬼就有活人,有罪就有罚,科学信仰与封建迷信分立两侧,颠倒世界界限分明。但苏童着力书写的,是他的“灰色地带”。

书中写道:“黑色是世界上最永恒的色彩。白色与黑色相比,极不稳定,也不坚固,甚至有时候稍纵即逝,因此黑与白并不对称,也不相衬,人们总是把白与黑作为一对矛盾双方来思考问题,可能是一个错误。”

苏童为《好天气》绘制咸水塘示意图。(张子奕摄)
苏童为《好天气》绘制咸水塘示意图。(张子奕摄)

辩证地看待矛盾的话,书中横轴是地理上的城乡对比,纵轴则暗藏从上世纪70年代到千禧年,中国长达30年的社会历史变迁。苏童并不下价值判断,“塘东那家招娣,一心渴望有个女儿;塘西那家,挣扎半生才得了一个儿子。两种执念,真的不好说这是黑色的还是白色的,所以我认定它是灰色。”

到小说结尾,塘东与塘西的今非昔比,灰色地带循环往复。苏童将这部原本有百万字的小说砍半,他像音乐会的指挥,重组着兴衰成败的声部,边点头边说“命运的鼓点一直在书中敲响。”

苏童把小说比作“给一个时代留下的一张发黄旧照片”,并且这张照片“是会被复制的”。他说:“消失的东西不一定彻底消失,几十年后仍然会有新的咸水塘,两岸依然会发生类似的故事。永远会有咸水塘的故事发生。”

“这个世界永远在毁灭什么,也永远在建造什么。”召唤着苏童的那条童年小巷,已经被高速公路掩埋,只剩两座古建筑的石拱桥。虚拟世界里,他曾考虑让咸水塘在结尾也被填平,最终“不舍得”的情结胜出,理想总比现实温情。

苏童自己的创作轨迹,也经历过相似的“命运鼓点”。年轻时他迷恋塞林格、福克纳和加西亚·马尔克斯,《1934年的逃亡》和《罂粟之家》都带着那个年代外国文学的烙印。但写到《妻妾成群》和《红粉》时,那些影子消失了,评论家说他经历了传统的转向。

苏童不认为这是先锋作家的必经之路,消失的东西也可以“卷土重来”。“这纯粹是个人选择。很难说我再过一、两年,突然又想写一个先锋小说。”

作家躲在文字背后的时代已经过去,苏童说:“以前还有人以为苏童是个女孩,但现在作家和读者的关系已经改变,每个人都会结合不同的个人形象进入阅读。”

在众多作家现身的城市阅读节,请听苏童捕捞童年光阴,播报时代气候。活动得到新加坡江苏会支持。

▲苏童:天气与故事——从《好天气》的创作谈起

5月2日(星期六),晚上7时30分至9时

首都剧院(Capitol Theatre, 17 Stamford Rd, S178907)

报名费:20元(赠送一张5元大众书局书券)

报名链接:go.cityreading.sg/cr2026sutong

早报VIP在购票时输入专属代码SUZBVIP10,即可享有10元优惠价。

备注:成功报名者,唯有在现场签到时可获得书券。

扫码报名城市阅读节2026“苏童:天气与故事——从《好天气》的创作谈起”。(城市阅读节)
扫码报名城市阅读节2026“苏童:天气与故事——从《好天气》的创作谈起”。(城市阅读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