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骤雨突降的黄昏,走过河边的公园连道时,喜见有个新建的公厕,已经开始启用了。抬头时看到那绵延不绝、逐浪排空的火烧云,正在天边起舞笑人间。想起先哲们,曾为了人心到底是善抑或是恶,有过恼人思辨的争论。比起无人机撒下下炮弹引爆的烈火狂烧和生灵涂炭,绚丽多姿的火烧云,当然不会让人触目惊心。

天地间的壮美、人间尚存的善念,善与美,总教人宽慰和安心。夜幕降下后,人们心中积淀已久的悲伤与不平,会否因为情感纽带的牵绊,心湖总是难以被轻易抚平。我们赞叹大自然的壮美,慨叹帝国终将走向衰败,感恩自己能享有和平与安定。那么,对于那些在战火中无辜丧命的平民百姓,妇孺和小孩,当然就更应该悲戚同情,伸出援手。

灼灼排云、耿耿诗心,记得艾米莉·狄金生有首短诗,如此说道:“无法知道曙光何时来,/我打开每一扇门,/是如鸟有羽毛,/抑或是如岸有涛声——”嗯,句句似乎也隐含了几许禅机。至于诗人佛洛斯特,曾有人评价,说他总是徘徊在自然和人类、自我和事物,以及现实和理想之间,像被上帝驱逐的天使一样,平静而又苦恼地审视着尘世生活。但我仍然读了他的名作《十一月我的客人》(My November Guest)和《白桦树》(Birches),而且认同佛洛斯特的看法,我们又何必抗拒大自然的萧瑟与衰败,这难道不是生机隐隐然重构之前一首静美的雅奏?

你看,《十一月我的客人》的开头,诗人就写得如此与众不同。

我的悲伤,当她与我同在时,
  却觉得这秋雨绵绵的阴暗日子
  美得竟如同白昼;
  她爱那光秃秃、枯萎的树木
  她漫步在泥泞的牧场小路……

荒凉的、凋零的树木,
  褪色的土地,凝重的天空,
  她如此真切感受到的美,
  她认为我却视而不见,
  并责问我到底为什么。

是的,我好像也隐约听见他,他们/她们,都还在默默写诗,窗外北风呼啸……

在雪来临之前
  我爱这萧瑟的日子,
  但告诉她这一切是徒劳的,
  而它们因她的赞美而更加美好。

兴许,《白桦树》里的那个“返老还童”的诗人,他的现身说诗和说法,会更讨人喜欢。他说冬天里那些在林中被冰雪压弯了腰的白桦树,说自己过去就是个喜欢荡树的小孩。但最引人通感的是,他还说:“我真想离开这人世一时半会儿,然后再回来,重新过日子。但命运请别误会我的意思,只成全我心愿的一半,就把我卷走永远回不来。这人间最适合爱,因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去处。就让我爬上一棵白桦树离去:攀着黑黑的树枝,沿着雪白的树干直上,直到那树再也支撑不住,弯下来,把我重新送回到地面。去一下又回来,这样挺好的。人能做的事,比荡白桦树好不到哪去。”我特喜欢最后那句!

立冬之后,飘飞的落叶被朔风拥入怀中,脱去它们从不怨天怼地的外衣。落地之后,它们和泥土里那颗初心,融为一体。而死寂,并未倏地降临,生机隐隐然正等待着另一个春来时的突围而去,就在你我的脚下,就在你我的心中,就在此时此刻。我们从不把歌诗视为徒劳无用的唏嘘和叹息,而是把文字和音符拥入怀中。记得川端康成在诺奖的致辞,曾引了一休大师的名句“若问心灵为何物,恰如墨画松涛声”。文字和音符、诗歌和画作,就如同白昼里的阳光、黑夜里的星芒,灼灼恒久,历历在目,不绝于耳……

如此想来,即便只是一棵被冰雪压弯了腰的白桦树,一个不再果实垂枝的橘子园,或者一本小学读过、学过、烦恼过的数学本子,当然应该赋予它们更饱满、更充盈、更富有良知的新生命。近日,读英国战地女记者琳赛·希尔堔(Lindsey Hilsum)写的《我把战争带到了我身边:来自前线的故事和诗歌 》(I Brought the War with Me: Stories and Poems From The Front Line)。琳赛女士曾报道过“阿拉伯之春”和“卢旺达大屠杀”等震撼世界的大事,书中除了收录她亲历前线采访和报道的战地故事,还辑录了不少与战争相关的感人诗作,包括以色列诗人耶胡达·阿米凯(Yehuda Amichai),以及巴勒斯坦诗人莫萨布·阿布·托哈 (Mosab Abu Toha)的诗歌。

琳赛的书中收录了阿布·托哈的一首关于童年梦想的诗作,而耶胡达·阿米凯那首写他年少经历的诗作《数学本子里的难题》,则没有收录其中。耶胡达·阿米凯,1924年出生于德国维尔茨堡的一个正统犹太家庭,从小就说希伯来语和德语,有个德语名字,路德维希·普弗费尔。1935年,11岁的阿米凯随家人移民到巴勒斯坦托管地佩塔提克瓦,并于1936年迁居耶路撒冷。年轻时,他志愿加入英国军队,二战期间服役于犹太旅。1948年阿以战争期间,他是以色列国防军服役兵……

莫萨布·阿布·托哈,1992年出生于沙提难民营,当时正值奥斯陆协议签署前不久。他毕业于加沙伊斯兰大学英语专业。2017年,他在拜特拉希亚创办了爱德华·赛义德图书馆,是一座英语公共图书馆,第二家分馆2019年在加沙城开业。2023年,阿布.托哈获得创意写作艺术硕士学位,但10月的加沙战争使图书馆毁于战火中,他带着妻儿几经磨难,一家人最终抵达纽约。2025年他在《纽约客》上发表关于加沙战争的文章,获得了普利兹评论奖,他写的诗歌,读了令人痛心……

50岁时的耶胡达·阿米凯,写了《数学本子里的难题》(Problem In A Math Book),而32岁时的莫萨布则写了《我童年的梦想》(My Dream As A Child)。两首诗相隔了50年,只不过,2000年9月22日 ,耶胡达已去世了。他不知道,2023年的10月7日,就在蕾姆(Re’im)举办的那个露天音乐节,哈马斯发动的那场恐怖袭击,引发了永无休止的战火和杀戮。当然,他也无法预知何时,以色列和伊朗终有一场大战。

对了,据说 Re’im(רֵעִים)在希伯来语里,直译的话,就是“朋友”的意思……

《我童年的梦想》 莫萨布·阿布·托哈,2024

我依然梦想着
  一间堆满玩具的房间
  那是妈妈总是承诺的
  我们能拥有,如果我们有钱。

我依然梦想着
  看到那些难民营
  从飞机的舷窗望出去。

我依然梦想着
  看到那些动物
  我在三年级学过的:
  大象、长颈鹿、袋鼠
  还有狼。

我依然梦想着
  奔跑再奔跑
  没有国界会阻挡
  我的双脚,
  没有还未爆炸的炮弹
  吓跑了我。

我依然梦想着
  观看我最喜欢的球队
  在沙滩上踢足球,
  我站在那里,等待着球
  飞向我
  然后带着它跑去。

我依然梦想着
  我的祖父,我多么想
  和他一起在雅法
  摘橘子。
  但我祖父去世了,
  雅法被占领了,
  橘子也不再生长了
  就在原是处处果实垂枝的
  橘子园里

《数学本子里的难题》耶胡达·阿米凯,1974

我记得数学本子里有个难题
  关于一列火车从A地出发和另一列火车
  从B地出发。什么时候它们会相遇?
  从来就没人问过它们相遇时会发生什么:
  它们会停下来还是会插肩而过,或者会
  相撞?
  也没有任何问题是关于一个男人从A地出发
  而一个女人从B地出发,他们什么时候会
  相遇
  他们甚至会相遇吗?又会相遇多久?
至于那本数学本子:现在我已经翻到了
  最后一页,看到了答案表。
  那时可是禁止看的。
  现在可以了。现在我可以检查
  哪些地方我做对了,哪些地方我做错了,
  也知道哪些地方我做得好,哪些地方我做得不好。阿门。

嗯,每年的平安夜,终究还是会来的,只不过,到时是否又会见到那漫天铺垫的火烧云,就不得而知了。但民族仇恨的战火,一旦被点燃后,就不会那么轻易的熄灭。而但凡是人,不是火烧云,我们总会继续做梦,且渴望能够做个美好的梦。在《树在我的窗前》(Tree At My Window)这首诗里,佛洛斯特曾有如斯的描绘和感触:

窗前的树,窗前树,
  夜幕降临时,我的窗棂缓缓落下;
  但愿窗帘永远不要拉上
  就在你我之间。

模糊的梦境,从地底冉冉升起,
  如同云雾般朦胧美丽,
  如你轻柔的低语
  未必深奥。

当我们在梦里踱步沉思时,何不静静反思和检视,自己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做得不好。然后,谦卑虔诚地迎接新一天、新一年的到来。然后怀着深情看每一片公园绿地都洋溢着生机、每一棵果树都结出了健康的果实、每一个小孩都能快乐上学。当然,也要祝愿每一趟早班列车,都能迎着朝阳通畅无阻。嗯,有没有火烧云,其实,没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