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音乐剧》(Secondary The Musical,下称《中学》)由本地独立音乐人weish创作音乐与剧本,其中曲目富具当代声音,15首歌曲尝试不同风格,包括慢板抒情(ballad)、电子音乐、民谣吟唱和嘻哈说唱,音乐和歌词也有各自的生命,不只是故事情节和台词的附庸。
故事从3F放牛班师生写起,文学老师赵丽琳热爱教学,但也正在申请转到教育部总部——为了个人生活品质,也希望真正做出教育改革。一些音乐剧的叙事,为求故事线和音乐互相配合,导致情节和人物刻画难免变得浅显或刻板,但《中学》跳出了这个限制。剧中对3F班学生的细致描绘,揭示了不同的社会议题。努力学习英文,缓慢而刻苦的“蓉”;母亲不知所踪,要照顾爷爷和一众弟妹的“明”;必须在课后打兼职工的欧玛(Omar),不同学生的状况都指向一个问题:不成功是因为懒惰,还是起点本来就不同?“Secondary”,原来不仅是“中学”的意思,也有“次要”的意思。有了这副眼镜,看社会的观点就会变得不同。
丽琳是名校奖学金得主,和学生有阶级差别,因而常受阶级负罪感裹挟。开场时明以“小黑”称呼好友Reyansh,丽琳内心反复思索应该如何介入这件事,反观马来校工Cik Sya直言这是种族歧视。权力和阶级总让事情变得复杂,哪怕是那些看似常识、常理的事。
给每个角色不同性格切面
和文学老师丽琳相对的数学老师查理,是剧中的喜剧担当,如小丑一般看似无厘头却能用外形、笑话、歌舞以至沉默来把控剧场氛围。但搞笑中有深意:数学看似黑白泾渭分明,文学的幽微则是苦痛和问题的来源,然而后来观众知道,查理与学生、工作保持距离,很可能是因为曾经有名学生轻生了,事发前不久才见过查理,而他没有察觉异样。《中学》不满足于塑造鲜明角色,而给每个角色不同的性格切面。
即便是主任曼蒂,也不是绝对奸角。她像是将不平等内化的角色,压制年轻女性丽琳,要她“控制情绪”,当丽琳坚持学生应该多学本地文学,因为这比高深遥远的外国经典更容易让人共感,曼蒂的立场其实表现出一种超越个人,直逼国族的焦虑。要先进入系统、熟悉规则,才可能拥有主动权,但个人会先改变世界,还是终将由世界改变?
曼蒂还说出了“禁止讨论特权”的考量。她不要学生感觉自己先天不如人而自暴自弃,把不公平当成不努力的借口。因为剧中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反而突出了制度和集体力量的危险。制度和集体力量,容易把事情合理化。于是当3F班同学的文学成绩超越3A班时,一众老师才会压倒性地决定黑箱操作,降低两分,好向家长交代。
《中学》在2024年首演后饱受好评,如今重演,特地选看替补演员的场次,他们的努力成果也值得验收。替补演员Risa Ann Wong饰演丽琳,相对于原演员张俊颖饰演的查理,确实有一份还无法对体制游戏游刃有余的青涩,但饱含热情。
免费门票让观剧无门槛
也必须提到戏外的安排。NQA(No Questions Asked)票务计划,释出一些免费门票,让有兴趣的观众不因经济问题而却步。这部谈到特权和起跑线等社会课题的音乐剧,因而变得名副其实。如果批判社会的剧都设有门槛,只有特定阶层的人可以观赏,那会是非常讽刺的事情。就像丽琳看好有文采天赋的明,一直无法交出诗歌作业,原因是她的日常生活,一睁开眼就是挣扎,要替爷爷洗澡、确保年幼弟妹吃饱。文学和生活如何两全?
《中学》有条件式的好结局,让故事不至于失真。若是全然的理想主义,就会让丽琳为了学生而留下,放弃转到总部;学校老师最终议决为放牛班学生扣分,寡不敌众,明和蓉因此留级。有些事情能够如愿,有些事情难敌命运(或人为)的残酷,这就是现实世界。正如weish的音乐风格,我喜欢故事始终有一层黑暗与不和谐,而且往往随着剧情发展渐渐显现。生命没有绝对的正面与负面,就像查理说的“负负负负得正”。而同时我又难免热切地盼望,手中有权力的人也能看见、看懂本剧,不让好故事只成了同温层取暖的地方。
(文内人名为译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