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江的小说《希腊语课》,以逐渐失去视力的古希腊语讲师,以及患上失语症的女子为引,探索语言与人,如何作为连接世界的媒介。这部小说在2023年入选法国美第奇文学奖短名单以及《纽约客》《时代杂志》等媒体最佳书籍榜单,入围2024年华威大学女性翻译文学奖决选。实际上,在这个跨国流动更为频密方便的时代,人却愈发孤独,每个人都可能是座孤岛,看见彼此却不能理解彼此,看不见的巴别塔横亘其间。
《希腊语课》中,一名教授古希腊语的讲师,自幼辗转韩国与德国之间,受到两种文化和语言的撕扯。因为家族遗传眼疾,医生断言他40岁后将逐渐失明。生活逐渐变暗,他的内心充满了被文化和家庭割裂的孤独感,以及走向失能的恐惧。而另一个她,17岁第一次罹患失语症后,偶然在课堂上受到法文单字“bibliothèque”(图书馆之意)触动,才重新找回语言能力。后来她在短短数月内,先是失去母亲,又丧失9岁儿子的监护权。
她决定透过学习已成“死语”的古希腊语,用于对抗沉默,找回自己的语言。某程度上,这也是她找回生命掌控感的一种方式。在光线黯淡和声音消散的地方,一门古老的希腊语如何发挥作用,在失去语言或观看能力的人,在世界和彼此之间产生连接?
语言变异本身是一套叙事
延续这一话题,克罗地亚裔荷兰籍作家——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Dubravka Ugrešić)的小说《疼痛部》,述说一个国家不复存在,语言四分五裂的故事。《疼痛部》讲述南斯拉夫解体后,故事叙事者成了流亡者,熟悉的语言和单词像母国一样成了过去式。因大局势变化而流落漂泊的人们,想尽办法安居下来,因为各种原因寻求政治庇护,未至难民却要自称难民……与此同时,母语分裂成克罗地亚语、塞尔维亚语、波斯尼亚语、斯洛文尼亚语、马其顿语,在不同的人身上交织出口语,语言的变异本身也是一套叙事,其中掺杂杀戮、驱逐、复仇和羞辱。
战争带走旧生活和旧秩序,人们如何开启新的生活?移民之于收留国,又是怎么样的存在?曾经在南斯拉夫拥有不同人生的人们,一夕之间被统一标签,战争不止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也改变了他们的品味。叙事者辗转在荷兰住下,在大学里教课后,一名学生说自己曾经鄙夷,觉得庸俗甜腻的童话故事、英雄叙事,如今会让她感动落泪。
这一切指向残酷事实:战争和死亡让人麻木,当它们变得太多了,就会失去震撼力量,没有人的故事是特别的。肉身堆叠,成了数字。
《希腊语课》和《疼痛部》都谈到了语言的本质,彰显了语言使用者的处境和潜台词。《疼痛部》中提到,四分五裂的每门语言都想要建立一套标准,实际上不纯的方言、俚俗的变种才符合现实。在小说中,标准的克罗地亚语成了官方的象征,干瘪空洞的套话,会简化故事、会抹去真实的声音和个性。《希腊语课》则将古希腊语的衰退,随之导致国家灭亡切入,喻示着患上失语症的无力,曾经能用精细语言沟通的人,忽然退回最混沌原始的状态,体系丧失秩序崩溃,是何等孤独。
独居欧洲东亚女子如何自处
被看好获得诺奖的日本作家多和田叶子,能用日文和德文写作,其长篇小说《白鹤亮翅》写一名日本女子美砂,原来跟随丈夫来到德国,却一个人留下,由此展开新生活。第一次联系水管工的战战兢兢和成就感,独自搬家至柏林,美砂慢慢搭建独居的日常,而随着时间感模糊,她开始学习太极拳,每周一次。
学到第三招“白鹤亮翅”时,美砂也和拳馆的人熟络起来,其中有拳馆教练、俄罗斯富豪、菲律宾英语教师、德国牙医,而种种际遇也接踵而来。太极拳中的“白鹤亮翅”既有防守,也是进攻,正喻示了一名独居欧洲的东亚女子,美砂在命运变换当前,如何自处。
陌生的语言,死去的语言,分崩离析而命途多舛的语言,它们突破了“异国情调”的外衣,直指现代人的孤独、迷茫,却不放弃寻找自由自主的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