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肖邦作品音乐会，也是一场颇为“烧脑”的游戏。
4月18日晚，本地钢琴家李楚人在艺术之家的Chamber（旧国会大厦的议事厅）举办了一场“肖邦 vs AI”的互动音乐会。近年来，“AI”“互动”“沉浸式”成为艺术活动的高频标签，而这场演出在开场前并未透露太多细节，也让人不免带着几分保留走进音乐厅。
贯穿整场也最具巧思的，是一个与演奏实时互动的投票机制。通过扫描QR码进入页面，观众在钢琴家演奏每首曲目的同时，可判断投票该作品究竟出自肖邦之手，还是AI生成。曲目结束前，系统会公布答案，并同步显示作品标题、创作背景等信息。
这一设计将一般印在节目册上的曲目说明，转化为即时参与的过程，观众也因此更主动地进入音乐本身。李楚人当晚演奏的曲目包括《平稳的行板》（Andante Spianato）《升C小调夜曲Op.27 No.2》以及《幻想即兴曲Op.66》等。
AI成功误导六成观众
当晚出现的首个AI作品，是一首带有“挽歌”（Élégie）气质的乐曲。该作品由Suno（生成式人工智能音乐创作工具）生成，随后由钢琴家通过听写、转写为可演奏的钢琴版本。此类AI生成音乐，能够模仿作曲家的“笔迹”，乍听之下颇具迷惑性；但若具备一定作曲或分析训练，细听之下仍能察觉其在乐思发展与和声组织上的模糊。譬如在一首我从没听过的肖邦作品中，当听到一个铺陈非常精巧清晰的拿坡里和弦，心里基本断定是“手工”写出来的。
对于专业演奏者或熟悉乐理的听众而言，这种辨识或许并不困难。但从现场投票结果来看，这一“游戏”依然有效：其中一首作品成功“误导”了超过六成观众，被误认为是AI创作，实则为一首2024年在纽约摩根图书馆新近发现的肖邦手稿，推测创作于1830年代。这样一首未曾发表、形态尚未完全定型的作品，在某种程度上确实与AI生成音乐产生了微妙的相似性。
在演出后半段，李楚人演奏了一首AI创作的《A小调圆舞曲》。在揭示答案的同时，页面上的说明指出：AI作品往往在无意义的游移与重复中徘徊，难以真正发展音乐素材...... 由于AI的生成机制基于概率模型，使得局部听感或许连贯，但整体上缺乏清晰的线索与情感弧线。
这是多么生动的一堂音乐鉴赏课，让“发展”“结构”“乐思”这些抽象概念，在听觉经验中变得可感。懂音乐的人也可能被“欺骗”，不懂音乐的人则在判断中逐步建立感知框架。
反思之余会心一笑
在生成式AI与人类并存多年的当下，关于“AI是否会取代创意工作者”的宏大命题早已成为一场清谈论战；相比之下，李楚人选择以一场具体的演出，搭建一个让观众自行判断与反思的空间，同时也不失为一场令人会心一笑的游戏。
音乐会以《第四号叙事曲Op.52》收尾。告别猜谜环节，李楚人在演奏前直言这是她最钟爱的肖邦作品。其演奏所展现的深邃感，将听众的关注重新拉回她作为演奏者本身的音乐表达。
返场曲为她个人改编的《雨滴》前奏曲。整体色彩较原作略显明亮，但并非艳阳高照，而更像阴雨天中，一间温馨小屋里的小确幸。这种基于经典文本的再创作，让人看见文化作品不断被解构、诠释、演绎的发展脉络，也再次引人思考：在人类与AI之间，“模仿”与“创造”的界线与距离。
演出场地本身也为这场音乐会增添了一层意味。这里曾是新加坡国会在1999年迁出前的议事大厅，从殖民时期到共和国成立，无数关乎国家走向的决策在此诞生。本场演出由肖邦的母国波兰驻新加坡大使馆支持，亦为“Poland Shiok”文化节节目之一。
演出结束后，波兰大使上台公布部分曲目的投票结果，他玩笑又不失犀利地说道：“这里本来就是投票的地方。”让人不禁莞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