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华语诗坛,米家路是一位特殊的跨界者。
他从中国来到美国,迄今出版两部诗集《深呼吸》与《虫洞玫瑰》均是用中英双语完成。作为学者,他深耕于现代主义与身体诗学的理论天地;作为诗人,他则以毫无拘束的语言在庸常世界的表层上打孔,启动通往宇宙深邃之处的虫洞。他的新作《虫洞玫瑰:米家路中英对照诗选 2019-2024》(以下简称《虫洞玫瑰》),写作时间跨越五年,恰好覆盖了冠病疫情从暴发到消解的全过程。这本诗集不仅投射学者米家路的诗学理念,更是一份面对21世纪全球性创伤的诊断与修复之书。米家路在《虫洞玫瑰》创造时空与语言的褶曲,他将“虫洞”这一天文物理学的抽象概念,与“玫瑰”这一古典美学的意象重组,构建出容纳微观生物与宏观星系、个人哀恸与集体命运的跨时空、跨物种的生命诗学。
《虫洞玫瑰》最令人惊叹的特质之一,是诗人将观察世相的焦距在“浩渺宇宙”与“众生世界”之间自由转换。这种写作体现的姿态,呼应了当代学界关于“后人类主义”(Post-humanism)与“新物质主义”(New materialism)的讨论,人类中心的世界观濒临绝境,物所具有的生命灵性则显得深不可测。米家路敏锐捕捉到这个变化,诗集中世间万物——无论花草动物、丝竹金属、流水光影、繁星黑洞都处于同一个象征意义层面上,他不再区分人与物的秩序,这是一种开放姿态的“生命诗学”(Biopoetics)的实验。诗人意识到,人类的命运并非由人单独决定,而是与那些不可见的、流动的物质能量,与我们共享这个时空的各种灵物息息相关。这种“隐密的纽带”在诗中被赋予了神圣性。这不仅是对灾难的回应,更是对生命本质的重新装配——我们,即人,不再是孤单的唯一此在,而是与万事万物不断进行交流的生成过程。
《致敬Oreo——跨物种的挽歌》写的是诗人一家的爱猫,“当你第一次/蜷睡在我怀中/我突然明白/不是我们收养了你/是你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认领我们”,爱猫与主人的关系,有令人感动的倒置,而这种交互之间,构筑了“家”的共有关系:“而你,比我们更早知道/家不是一处地理/是一场相互认出的凝视”。这一首长诗从生活中的景象,渐渐推进到关于宇宙的悬想,“胡须宇宙论”看似是玩笑,却“比语言更古老”,并以人类无法命名的感知世界的方式,突出人类中心外移的“存在”。
生活在新泽西的米家路,平时喜欢在脸书上发图,山林美景,四季轮替,他更是一个栖居在现代世界边缘山水中的隐士。他的诗写遍了周围世界中的生命:游鸭、蝴蝶、麋鹿、松鼠、苍鹭、杜鹃、苹果、南瓜、银杏、竹林、芦苇、菟丝子、薰衣草;从虫洞冥想开始,他的诗也穿透了时间、空间、想象中的维度、梵谷的星空,更在《听水密语咒》中抵达时空中的无我境界:“听水的人无奈远去/更远处响起/一声曼陀铃,烟波浩渺之上/湛蓝的海涛/漫过魆黑的礁石”。特别提到《听水密语咒》这首诗,是因为米家路将此诗题献给我,诗中从听觉描绘水的万千形状,但最后这一笔更有绝世的寂寥,与渡人的智慧。
“虫洞”(Wormhole)在理论物理学中是连接时空两个遥远区域的狭窄通道,在米家路的笔下,这不再仅仅是一个科学意象,而演变成了一种超越性的风格标志。在《虫洞玫瑰》中,诗人将隔离期间个体的孤绝空间(电脑屏幕前的虚拟座标)与生生不息的天地万物、人类文明的历史碎片、宇宙不可测的深广都折叠在一起。疫情造成的时空停滞在诗中被转化为一种高度压缩的能量。当诗人写到面对生命的领悟时,他并非在进行感伤的叙事,而是在进行一种“时空拓扑学”意义上的逃逸。虫洞是那条“逃逸线”,诗学的想象力从一时一地,瞬间跃迁至星云的边缘。玫瑰的绽放不再是时间的线性演进,而是在虫洞的时空折叠中,过去、现在与未来同时叠加的“事件”。
米家路在序言中提出了“目击成诗”的写作方式。这让人联想到海德格的哲学,诗人的职责是“去蔽”,让存在者在“澄明”(Lichtung)中显现。同样走在林中路,米家路和德国哲人的思绪或有共鸣,在2020年后外部世界急剧变化的语境下,“目击”本身就是一种勇气。米家路目击了什么?他目击了生命的脆弱,以及生命的强韧,目击了连系万物间的“隐密纽带”如何变幻。这种“目击”并非旁观者的冷漠扫描,而是一种阿甘本意义上的“当代性凝视”。正如阿甘本所言,当代人是那些紧紧凝视自己时代之黑暗的人。米家路的诗歌,正是从这种黑暗中折射出的“不合时宜”的光。他将疫情中的日常琐事——一次呼吸、一段对话、一场雪、一次聆听自然之声——提升到了存在论的高度。诗篇中的每一朵“玫瑰”,都是在死亡的阴影下被“目击”到的生命奇迹。
《冥想虫洞的五种方式》中,仅以两种为例:“地球如豆粒/即使你从珠峰鸟瞰/那也不过是渴望在攀沿/海拔在你脚下升降,而你却/在帝王蝶双翼的折合中/潜行在零度的原始森林”,这一首在时空中将目光推进拉开,如庄子齐物论的世界观中,行星如豆粒,蝶翼如森林,攀升即下降,彰显即沉寂。另一首:“毁灭的影子一闪一闪/甬道口的莲花轮昼夜摆渡/苦难的涅槃依然遥远/杏花村的酒旗锋如刀刃/刮出天昏地暗的混沌/水上微醺的亡灵/跌跌撞撞,侧耳倾听/甲壳虫跃上白马,逃离/野草莓地哒哒的马蹄声”这一连串自由联想的意象,却包含了生死轮回、物物相同的体悟,这是面临至暗的逃逸,也是向内打开的自由。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一部中英对照诗选,《虫洞玫瑰》的双语属性不应仅被视为一种便利的排版。这本与作者的第一本双语诗集《深呼吸》不同,此集中的诗其实是作者用双语写成,这是一个人的“跨语际”实践,汉语的意象美学与英语的逻辑张力之间,时常发生摩擦与融合。米家路亲自参与或主导诗意的“跨语际”生成过程,这种双语共存状态,本身就是一种“虫洞”效应。读者在两种语言之间穿梭,感受到的是一种意义的“跃迁”。诗集的双语特质,象征着诗人作为全球交通阻断时代的智识游牧者的身份——他将东方的抒情传统,自由地融合在西方的先锋理论中,在中文与英文的共振中,创造一种诗意的混杂性(Hybridity),这或许也是米家路这位长期兼授中英文文学的教授,自觉追求的文化精神。
米家路的《虫洞玫瑰》是刚刚过去的时代的见证。这部诗集没有给出廉价的安慰。它承认生命的脆弱,承认“生死界限”的残酷。然而,通过“虫洞”的诗意构造,米家路在废墟之上建立了一个新的座标系。在这个座标系里,每一次“目击”都是对虚无的抵抗,每一朵“玫瑰”都是对无常的深情赋格。这是一部写给家人、写给时代,也写给宇宙的密信。在2026年回望这段历史,我们会发现,《虫洞玫瑰》不仅记录了那段艰难的岁月,更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在破碎世界中重新“组装”生活的可能。
米家路教授用他的诗行告诉我们:即便身处最狭小的隔离空间,只要拥有“虫洞”般的诗意想象,我们便能触摸到那朵永恒绽放、跨越光年的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