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孟加拉,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我要求当地人告诉我三样最能代表孟加拉的食物,不管问的是谁,他们给予我的,几乎是“制服化”的回答:

“第一是咖哩,第二也是咖喱,第三还是咖喱。”

咖喱的食材包括了羊肉、牛肉、鸡肉、鸭肉、鸽子肉等等;还有各式各样的瓜果蔬菜如丝瓜、南瓜、茄子、番茄、扁豆、红萝卜、马铃薯等。

令我吃惊的是,他们居然一日三餐都吃咖喱!

一年365天,天天、顿顿都吃咖喱,难道不腻吗?

他们振振有词地说道:

“那些不了解孟加拉咖喱文化者,一谈到咖喱,总以为味道是大同小异的。可是,食材不同、香料不同,味道千变万化哪!再说,要让每一道咖喱在缤纷的香料中脱颖而出,展示独树一帜的鲜明个性,是高难度的挑战呢!”

水果,也是他们烹煮咖喱的食材,诸如:未熟的香蕉、青芒果、木瓜、菠萝蜜等等。水果的甜味被香料激发出来,形成了一种异常艳丽的味道。我好奇地问道:“苹果、橘子、梨子也都可以用来煮咖喱吗?”他们摇头笑道:“当然不可以!你怎么可以用锣鼓声来配搭钢琴演奏呢?味道乱搭,阵脚大乱啊!”

每个不同城市的居民,都会利用该城市特有植物的花、根、茎,甚至树皮来为咖喱调味,酿造出迥然而异的风味。

对于孟加拉人来说,吃咖喱也是一种“养身之道”。他们在烹煮咖喱时,通常会加入姜、蒜、孜然、芫荽、黑胡椒、辣椒等香料,这些香料能够刺激胃液分泌,帮助消化。当地气候炎热潮湿,吃了咖喱,能调节体温,不易中暑。此外,他们认为咖喱有一种镇定心神的作用,疲惫归家时,一闻到咖喱浓烈的香气,立刻便感受到了“家的味道”,而家的味道,是“万灵药”哪!

我到农村去逛,发现家家户户的屋子前方都曝晒着大大小小、长长短短不同品种的辣椒,满地红彤彤的,辣气冲天。

孟加拉就像其他一些全民嗜辣的国家(如不丹、尼日利亚)一样,当宝宝六个月大时,母亲便会把咖喱加进固体食物内,让他们的味觉适应辣味;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步加强辣度。成长后的孟加拉人,个个无辣不欢;每回到国外出差,他们都会随身携带一瓶自制的辣椒酱;或者,去当地菜市买一大包辣椒,一口辣椒一口饭。倘若餐食缺了辣味,他们便食不下咽。

引人发噱的是,有时辣度太强了,连当地人也受不了。

有一回,我在游轮上与一名孟加拉人同桌吃饭,他取了两大块咖喱鸭,可一嚼食,整张脸霎时像被揉成一团的纸张,痛苦不堪,他伸手拿起桌上大家共用的那瓶冰水,咕噜咕噜地往嘴里猛猛地灌。待一口气缓过来之后,才慎重向我们道歉,表示刚才辣得喉咙着火,不堪忍受,情急之下,才做出如此失礼之事。他进而解释,在吃鸭肉的时候,他不慎夹了一条“断魂椒”,那种索命般的辣味在嘴里“轰”的一声爆炸了,把他的舌头炸得裂开来。“断魂椒”是绝对不能空口吃的,一般上只用于烹饪,往往只需极少量就能将辣度提升到极致。

孟加拉人喜欢用手吃饭,他们把醇厚的咖喱汁淋在米饭上,以右手搅拌均匀,之后,用手指把饭搓捏成团,缓缓送入口中。看他们那种吃得有滋有味的样子,我也不由得胃口大开。他们表示:用手吃饭,渗入了手的温度,饭菜更香;此外,每根手指都沾上辣味,吮吸起来,别有滋味——当地人有个饶具兴味的说法:“手先尝到,胃才准备好。”

在游轮上,自助餐的食物极为丰富,但顿顿全都是咖喱。鸡、鱼、牛、羊、蔬菜、瓜果、鸡蛋……各种食材都被做成了咖喱、咖喱、咖喱……

遗憾而又无奈的是,我对当地咖喱所用的香料和辣度都接受不了,于是,我们特地给厨师马蒙(Mamun)一点小费,请他帮忙开小灶。马蒙曾在五星级酒店任职,厨艺精湛。他根据我们的口味,每天为我们精心准备一道道美食:干煎大虾、油煎茄子、香煎鲳鱼、马铃薯焖鸡、酱烧鸡肉、鸡肉意面……道道都令人垂涎三尺。我们总算得以暂时摆脱了咖喱的纠缠,每天都对三餐充满了期待。有人知道我不吃咖喱,担心我住在游轮那几天会饿瘪,他们不知道我有“解锁秘诀”哪!哈哈哈!

孟加拉盛产一种热带水果木苹果(Wood Apple),褐色的外壳坚硬如木头,果肉带黏性,味道酸甜,可是,当地人在享用它时,却“另辟蹊径”——他们在木苹果的顶端敲开一个圆孔,将大量辣椒粉倒进去,用木签搅匀,才慢慢吮食。每一口都充满了刺激的辣味,吃得大汗淋漓之际,脸上笑意涌动。

在孟加拉,辣味犹如不散的阴魂,不动声色地钻入所有的食物里。

一盆炒米粉,米黄色,看起来稀松平常,一入口却辣得我龇牙咧嘴。后来才知道,厨师先把断魂椒浸在水里,再用那“狠辣的水”来炒米粉,对我来说,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每一根米粉,都辣得彻头彻尾,我只吃一口便求饶。厨师说:“嘿嘿,食物没有辣味,跟吃空气哪有两样?”

最不可思议的是肯德基家乡鸡,店员居然说:“我们没有卖原味的炸鸡,只有微辣和大辣两种。”我点了微辣的,原以为很“安全”,然而,我低估了孟加拉人承受辣度的能力,几块微辣的炸鸡在我肚子里放了几丛火,让我变成了“烙板上的青蛙”。当地人对此嗤之以鼻:“微辣就相当于甜味,是孩童食物。就算大辣的炸鸡,对我们来说也还是不够味,必须配搭辣椒一起吃。”

我们去逛孙德尔本斯(Sundarbans)小渔村,渔民将捕获到的鲜鱼以盐腌制,在阳光底下曝晒20天,做成咸鱼出售。由于质地好,味道佳,吸引了许多人不远千里前来选购,我看到有人买十几公斤回去分赠亲朋戚友。我好奇地问他:“这些咸鱼,怎么煮呢?”他瞅我一眼,毫不犹豫地答道:“煮咖喱啊!”我说:“咖喱和咸鱼,味道都那么嚣张,两相配搭,谁也不让谁,能吃出什么滋味呢?”他笑道:“咸鱼的鲜美渗透入咖喱,能诱使咖喱散发出一种尖锐的香气,相得益彰呢!我连吃多盘米饭,欲罢不能哪!”

在孟加拉,一到了冬天,盛产的椰菜花在菜市里堆积如山,价贱如土,很大的一个,只售30塔卡(约新币3角); 产量愈盛,售价愈低,到了隆冬,每个只售10塔卡(约新币1角)。

价格太便宜了,主妇纷纷出动,拼命买椰菜花来煮咖喱,在冬季,椰菜花就是锅里的“皇后”,其他肉类和海鲜,通通沦为“嫔妃”。天天吃、顿顿吃,冬天一过,人人都患上了“味蕾疲劳症”。

有个孟加拉人告诉我:“我怕椰菜花,胃口吃伤了呀!”

我笑问:“你不也天天、顿顿吃咖喱吗?为什么你不怕咖喱?”

他一丝不苟地应道:

“椰菜花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而咖喱却是我生命的全部。你说,你怎能厌弃自己的生命呢?”

这话,十分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