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把遗书写好,一次一次光标停在“发送”键上。站在15楼窗边,风正好,世界很安静,但他一点也不平静。那一刻,没有人拉住他。真正让他没纵身而下的,是一种近乎羞于启齿的迟疑——他连死亡,都不想太狼狈。
这是马来西亚作家施宇(54岁)在《死去活来》里坦白的一段暗夜。他不久前来本地分享这本书,在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救他的不是勇气,而是懦弱。正因为怕死,他活了下来。
施宇本名施继鹏,生于台湾,长于马来西亚。自小喜爱文字与艺术,其后从事媒体相关行业。他的人生,像一条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路。他3岁那年,母亲弃养他并偷偷飞回台湾,他跟着祖母生活。小学毕业后,他进入马国父亲新组的家庭,却迎来其父精神与肉体的暴力。他曾努力寻找母亲,也试图与父亲和解,但回应他的,是一次次冷漠与拒绝。那种被反复确认“不被珍惜”的经验,像慢性毒素,在身体与心里同时发作。
“我拼命向前,像服了禁药的运动员,追逐名声与成就,试图用‘成功’掩埋出身。”他相信“英雄不问出处”,只要够耀眼,伤痕就会被原谅。但命运没有配合他的速度。事业下滑,关系崩解,而一场漫长的湿疹,让他的脆弱无处遁形,皮肤溃烂、渗液、结痂,再裂开,身体成了公开展示的伤口。
为写书再次暴露伤口
“如果我没有成为英雄,那我是谁?”施宇终于停下来问。
这个问题,把他逼回原点。“那个渴望被拥抱的孩子,从未离开,只是换了身份,藏在成年人的躯壳里。”他说。他在书中写:“父母不爱孩子时,孩子不会不爱父母,只会转而不爱自己。”这份“不爱自己”,成为他人生的底色,带着它去爱人,去工作,去写作,也不断伤害自己与他人。
写作《死去活来》,是他第一次放弃扮演“强者”。他很坚定地说:“允许自己成为伤者,把创伤、病痛与死亡,一点一点写出来。”那些曾经最厌恶的部分,变成养分,湿润、黏腻,却真实,最后长出一株向光的向日葵。
他坦承没有戏剧性的“被拯救”,“没有人突然出现,也没有顿悟的光。”只是一次又一次,在准备告别世界时停住,在走向边缘时退后一步。也许,生命本身就有一种顽强的本能,哪怕意识想死,细胞仍在选择活。”
写这本书,也意味着再次暴露伤口。他反复问自己:这是出于怨,还是出于诚实?当文字涉及父母,他学会放下控诉,转向觉察。他不再急于定义谁对谁错,而是承认:他们的选择,确实塑造了他的底色。
书出版后,他被生母拉黑。那段在社交媒体上若即若离的关系,终于彻底断裂。他没有再追问理由,只是看清一件事,有些离开,从未真正改变过形式。他也放下了修补父子关系的执念:“要受害者修补与加害者的关系,并不公平。”
从如何死转向如何活
真正被修补的,是他与自己的关系。
多年前一次全身皮肤严重溃烂昏迷住院,一次遇车祸,这两次从死亡边缘回来,施宇开始重新思考:既然没有被带走,那么被留下来,是为了什么?他把目光从“如何死”,转向“如何活”。他练习一套简单却不易的功课:道谢、道爱、道歉、道别,把它们当作每日的练习,而非临终的清单。
如今的他,不再与世界角力。那个急于证明自己的男人,慢慢松手,学会“接住”——接住命运的安排、他人的情绪、自己的脆弱。他说自己像一个初生婴孩,不是因为天真,而是重新学会了信任。
湿疹逐渐受控,伤口不再主宰他的生活;而那些旧日的痛,也不再张牙舞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细微的情绪——遗憾。“我常想,如果换作自己,会不会成为那样的父母?答案是不会。于是,我选择对世界更温柔,也给那个未被好好爱过的自己,多一点拥抱。”
《死去活来》像施宇的孩子,被他送往世界各地,不再带着怨,而是带着诚实与力量去与人相遇。“这不是一次出版,而是一种再生。”
从想轻生的那一刻,到重新握住生命,他没有成为英雄。但他学会了另一种更艰难的姿态,在残缺中活着,在伤口里继续去爱。而这,或许正是他真正的重生。
《死去活来》荣获马来西亚《星洲日报》活力副刊“2025读家年度选书”十大非文学类作品。该书现于以下地点发售:百胜楼(231 Bain Street)友联书局、友谊书斋,以及Wanderlust不晚(Art. Cafe. Travel,46 Owen Road S2100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