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4日由林曜执棒的新加坡爱乐室内合唱团在新加坡旧国会大厦艺术之家,以全场无伴奏的形式呈献爱沙尼亚作曲家阿沃·帕特(Arvo Pärt)的合唱作品专场。整场音乐会围绕帕特独创的“钟鸣作曲法”(tintinnabuli)展开,既是对其作曲技法的一次系统巡礼,更是一场凝结于声响之中的信仰观照。在当代音乐的喧嚣图景里,帕特所开辟的那条通往静默的路径,似乎从未像此刻这般,迫切地需要被聆听和重述。
帕特的艺术道路本身便构成一部微型的20世纪音乐精神史。早年深受苏联现代主义语汇影响的他,在创作遭遇禁演与漫长的自我沉默之后,决然从格里高利圣咏与文艺复兴复调中汲取养分,最终锻造出独树一帜的“钟鸣作曲法”。这一技法以极为克制的构架运行:一个声部持续奏鸣着稳定三和弦的分解音,如同教堂钟声的不绝泛音;另一声部则围绕某一中心音以级进方式缓缓移动。两者之间没有传统调性和声的功能性驱动——属和弦不再迫切地渴求解向主和弦,音乐由此搁置了线性推进的欲望,转而凝结为一块几乎静止的声场。帕特曾将这种音乐比作白光:“其中包含所有颜色,唯有通过棱镜才能显现;而听者的心灵,正是这个棱镜。”此番比喻,亦为本场纯人声的“钟鸣”之旅提供了最恰切的聆听指南。
灵性层次丰富
整场曲目以宗教文本为纲,却各自折射出截然不同的灵性层次与情感温度。开场《主赐平安》(Da pacem Domine)直接取材自古老的格里高利圣咏旋律,帕特让圣咏线条如一条素净的金线,穿行于钟声般绵延的和声基底之中,音乐在庄严与简洁之间求得至为质朴的祈愿姿态。《尊主颂》(Magnificat)则全然围绕单一音中心展开,各声部仿佛从同一光点溢出、游移又复归,玛利亚的喜乐在此并非情绪的涌流,而更像一种透明得近乎无重量的存在,自然流动而不着一丝戏剧性夸饰。
紧接着,意大利语作品《胜利之后》(Dopo la vittoria)在整场音乐会中显得颇为特殊。它罕见地携带叙事性与外向张力,乐句中骤起的力度对比、声部间更分明的应答,令胜利的宣告感短暂地突破了钟鸣语汇惯常的静观状态,显露出帕特音乐中不常为人道的戏剧性瞬间。《今可释怀》(Nunc dimittis)则依据《路加福音》的西面颂徐徐展开,织体较此前更为自由。尤为值得留意的是,当唱至“lumen”(光)一词时,和声于绵密的静态中微微侧转,透出一抹明朗的主调光芒,旋即又沉入深缓的安息,恰似临终者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慰藉与接纳。
接下来的作品进一步拓宽了“钟鸣”的精神疆界。《持玉盒的妇人》(The Woman with the Alabaster Box)取材自福音故事,帕特以近乎戏剧构作的方式,通过声部的角色化分配,刻画出妇人的温柔、门徒愤愤不平的低语以及基督平静且富有预言性的回应,宽恕与被弃之怨在极简的音程对峙中化为深沉的凝思。《圣母颂》(Virgencita)则转向西班牙语文本,灵感源于墨西哥瓜达卢佩圣母的传说。钟鸣的声韵在此与拉丁美洲的民间虔敬悄然交织,音高组织中似乎渗入一丝素朴的暖色,实现了一次不动声色的跨文化神圣表达。终曲《我听见一个声音》(And I heard a voice)据《启示录》文本谱成,为纪念友人而作。音乐在极度敛抑中行进,声部的每次起落都像钟声消散后的余韵,最终归于无边的静穆,指向一个超越死亡的安息——那是白光终将没入的深寂处。
气息与时间控制难上加难
如此集中的无伴奏“钟鸣”曲目,对指挥林曜与新加坡爱乐室内合唱团提出的绝不仅是技术层面的挑战。人声若无法保持纯净如一的音准与谐和的泛音列,帕特笔下三和弦声部那钟鸣般的晶莹质感便会瞬间瓦解。更难的是气息与时间的控制:音乐中几乎消散殆尽的推进力,需要指挥以极精微的呼吸手势维系其悬而未坠的张力。旧国会大厦艺术之家的场域,有望放大这种人声之核最为本真的共鸣,让听众得以在无器乐干扰的绝对澄明中,触碰音响背后的沉默层理。
无中场休息,一气呵成,观众悟性高,全程寂静,62分钟后掌声爆起!这场音乐会终将昭示,帕特的“神圣简约主义”并非空洞的减法,而是充满觉知的节制。其音乐中的每一次停顿、每一个安静旋转的和音,都是对内心棱镜的无声邀约。当那一束由人声编织的白光穿过听者的心灵,被析出的将不只是个体的悲欣与虔敬,更是一座城市在急管繁弦之中,向内在性缓缓致意的一刻。
当晚,适逢爱沙尼亚的基础建设部长率数十人团队官访新加坡,全团都见证了我们这个东南亚小岛国如何将他们的音乐文化演绎得如此令人动容!
(作者是本地作家、音乐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