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伤心四月
又是清明时节。
每年这个时候,子霞就会打长途电话问父亲安排哪一日扫墓。确定日期之后就和哥哥子旭相约,一个从澳洲一个从台湾,回家与独居的父亲相聚。其实扫墓只是一个仪式,更为重要是每年四月间兄妹俩得在家陪伴父亲度过这最艰难的日子。
母亲去世那年刚好也是四月,父亲仿佛一下子就老去了。母亲离开12年了,每年父亲都更老一点。今年他迈入70,兄妹却发现他身体越发硬朗。好像他已经老够了,决定不再老下去了!
子旭和子霞出国念书时奶奶还在,父亲和奶奶相伴过日,生活安静平缓,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奶奶去世后父亲开始过独居生活,生活并没有多大改变。从职场退下来后他耗在园子里的时间越来越多。庭院里的果树越长越茂盛,他竟还辟出一个角落开始种菜。70岁的老人虽然越来越沉默,但精神容貌却有着前所未见的矍铄精锐。
兄妹俩回到家,离清明节还有很多天。他们不急。为避开塞车路况父亲通常清明节过后才上坟。父亲早已把房间收拾好了,还是他们自己的房间,床单和枕头套都换了干净的。父亲爱整洁,母亲还在的时候家务都是父亲一手包办,母亲去世后家里并没有因为少了家庭主妇而出现脏乱的情形。家还是老样子,所有的摆设依旧充满妈妈的气息。但每一年回来总觉得又有些不一样,如何不一样具体也说不出来。
家里少了一个人,突然间空旷很多。其实一个人能占多少空间呢?只是一种感觉。屋里的实际空间没增没减,但空间的浓度有些改变,变得有点稀释了。妈妈用过的物件丝毫未动,摆在客厅一角的书桌还是如她在时那样,桌面上没减少也没增加任何物件。她挂帽子的木架依旧是那几顶她平时喜欢戴的阔边帽子。妈妈怕热,外出一定要戴帽。大门边一些挂钩是妈妈专用的,很多都空了。这种空却把妈妈的生活点滴凝住了。其实每年大扫除天盛都想要清理旧物,但想想总觉得还是再等等吧。一等就12年过去了。从没想到,除了与人告别,也得与那人用过的物件告别。这个更难。
晚餐时子旭问妹妹:你早先不是说清明不回来吗?子霞说:我临时调整了工作时间决定回来。子霞在澳洲当护士,年假少工作忙碌。子旭说:其实你不回来也没关系,我和爸会代你上一支香的。子霞说:我要自己上香,去年没回今年我不想错过。心里想:回来上坟才能跟妈妈靠近一点,也才能重温妈妈生前点滴。她答应过妈妈,她不会忘记她经历过的事。
子旭说:啊,我都忘记你去年没回!我想到了,我们还遇到小舅呢。他说已经十多年没回家了。子霞对小舅其实也没什么印象。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妈妈出殡那天,他从英国赶回来送丧。妈妈说过,叶家的人她只与小舅亲,小舅到英国念书是妈妈资助的。小舅跟大舅不和,出国后从不回家,他连他奶奶去世都没回来。
妈妈葬礼上很多人是外婆娘家的亲戚,子霞都不认识。常见面的只有小姨婆,她和妈妈最亲。大舅青山绷着脸远远站着。他竟然来送殡,连天盛都觉得意外。他想:你们叶家人容不下青梅,你干嘛要来?林家与大舅叶家的人老死不相往来,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难道死亡就可以扭转一切吗?
总之牵扯到叶家的事都非常混乱。都是陈年旧事,但旧的伤口爆开了如同撒盐,灼热的痛感如新。每年清明好像都是一次撒盐与提醒,所有的往事细想竟像是刚刚发生过的。
二、过不去的坎
每次想起那些事,天盛就会肠绞胃痛。
那年,刚好靠近青梅21岁生日的月份。她母亲想给她办一个生日会,她和丈夫商量:两人北上旅行几天,然后把在P城大学念书的女儿载回家。叶先生说,让她自己搭火车回到20公里外邻镇的火车站,他们才去火车站接她,就像前面三年那样,不是很方便吗?叶太说她想念女儿,想在P城逗留几天看看女儿的学校。他俩都没有到过P城,又是学期末,青梅可以带父母到处走走看看。他们家向来父权至上,凡事男主说了算。那次叶先生竟没有反对,也是宠爱女儿吧。于是他们就出发了。
那年天盛和青梅刚从同学进入恋人关系。青梅希望他能参加生日会,她想宣布他们的关系,毕竟他们在一起也快两年了。那是天盛首次陪青梅回家,首次见到她的父母,竟也是最后一次!那晚叶父开车,坐副驾驶位的叶太不知什么事跟先生拌嘴。夫妻俩越说越大声,后座的青梅说:你们可以不要吵吗?以后我不要你们来载我了!
话没说完,车子来到一个大转弯,迎面突然窜出一辆超车的罗厘,然后就是轰的一声巨响!林天盛只啊一声大叫,一阵剧痛就晕过去了。
醒来发现躺在医院床上。他被撞晕了,但仅受轻伤很快可以下床。问清楚了情形后,护士带他去女病人区,看到头部缠满纱布的青梅。她伤势严重,头部割伤冒血,肩关节脱臼,一只脚骨折。医院已经处理过伤势,肩膀复位后用三角巾固定住,腿骨上了石膏裹了层层的纱布抬高了。护士说她生命无虞,只需要吊水输入抗生素和止痛药。她断断续续昏睡,醒来就哀哀哭泣不停喊着:妈咪啊,妈咪啊!
两日后青梅伤势稳定了医院才放人。回到叶家是晚上,只见住家门口架起巨大的白色帐篷,大光灯非常明亮耀眼。一眼看到灵堂青梅就晕过去了。因无法走动她被抬到靠椅上半躺,靠椅摆在父母棺木旁边。
原来死者躯体强烈碰撞后支离破碎,面貌无法辨认。殡仪师略为修整之后立刻入殓,随即盖棺。天盛永远无法忘记那晚的事,一切都像个无法醒转的噩梦。
混乱的场面啊!嚎哭、怒骂、诅咒、叫喊,任何一个声音与情景都是凶暴的画面。叶老太几乎疯掉了,她在地上打滚哭得声嘶力竭,狂抓自己的头发,把头拼命往墙上碰去。说是已经如此折腾了两天。旁边的人拼命拉住她,一看到青梅,她挣脱人们的拉扯,扑向青梅,唾骂道:你回来做什么?你给我滚!你怎么不去死啊!
青梅只是哀嚎:妈咪啊,爹地啊!为什么会这样啊!她哥青山从屋里走出,猛冲过来扬手就扇了她一个耳光。骂道:怎么死的不是你啊!你害死了爸妈!青梅抚着脸抽泣着:哥,那是意外啊!第二个耳光又来了。青山吼道:你闭嘴!什么意外?不去载你就不会出事!念什么鬼大学?就不能自己搭车回来吗?弟弟青川走过来,阻挡他再动手。他说:哥,不要这样。不是姐姐的错!事情都发生了,你打姐姐也没用,也不能叫爸妈活过来了!青山把弟弟推开,挥着拳头对青梅暴喊:怎么死的不是你啊!狂叫着进内室里去了。灵堂周围探丧的亲戚窃窃私语,夹杂着青梅呜呜咽咽的哭声。没有任何人来探看青梅的伤势。
人们常说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有的,这件事就是后面三十多年青梅生命中过不去的坎。这个坎青梅离开后转嫁给天盛,如今子霞心中也开始凸起一大块。经过无数次转述和回想,妈妈的遭遇已经定格为恒久的影像。子霞渐渐把很多细节内化,将自己代入,好像是自身的经历了。
三、事后
整个假期青梅都在家里养伤,林天盛隔三差五来看她。她打算休学,天盛不同意。他说父母要她获得高等教育,不能让他们失望,何况多一个学期就毕业了。青梅心灰意冷说:他们都不在了,无所谓了!他俩就这件事来来回回展开拉锯战,末了天盛说:好吧,你不念我也不念了。青梅这才妥协。
准备回校那天,青山冷然对她说:爸妈不在了,我无法供你。你要继续念就自己想办法吧!天盛说学费由他出。他想,唯一能转移青梅的负面情绪只有继续念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无论如何必须完成学业。于是他们带着伤痛再一次搭火车北上了。
大学毕业后他们回到家乡。B镇首间工艺大学分校成立,青梅成绩优异,获得教职担任讲师。家里多了嫂子,是青山泡的酒吧女郎,怀孕后带回家。她出生卑微,在叶家完全没有地位,祖母视她为粪土。青山越发暴躁,喜怒无常,打老婆是家常便饭。
青梅每月补贴家用,也定期给祖母零用钱。祖母失去独子,她觉得有义务代父尽孝。但祖母特别讨厌她,长期给她脸色看,钱倒是收下了。青山对她的恨意愈加浓烈,不时讥讽她:你当讲师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你就搬出去!
后来就渐渐听到有人在传,说她是不祥之物,是剋死父母的扫帚星。青梅母亲娘家亲戚人多口杂,就挑最恶毒的话来传。叶老太背后叫她“臭婊”。对她来说所有的女性都是贱的,贱是女人的原罪。她丈夫死得早,受丈夫毒打的时间比较短。青梅母亲还在的时候,老太太也不喜欢她。其实不管儿子跟谁结婚,她都不会喜欢。亲家家底厚,儿子娶她有些高攀的意味,叶老太憋屈的心结无法消解。儿子对媳妇动粗她从不劝解,心里甚至有些高兴。她常觉得女人有儿子比什么都强,儿子去世她所依傍的世界崩溃了,所有的怨气就发在青梅头上。
青梅在家里的情况,天盛渐渐看不下去了,于是提出结婚。青梅问他:你是爱我还是可怜我?他说:我们总要在一起的。失去双亲后青梅心理严重创伤,大哥当她是瘟神辱骂她,母亲娘家人有意无意避开她。她的亲人只剩下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林天盛。他说:现在我无法消除你的悲伤,但是请你放心,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我也无法解决所有的问题,但我不会逃跑。青梅抱着他一直哭。一直哭。
结婚这事也得有些程序。青梅父母双亡,祖母不理事,他唯有对她哥说。青山说:你带她走吧,我们这个家也容不下她了。
他们没有举行婚礼。领了合法证书,天盛把青梅带回家见寡母。林母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对青梅的处境深刻同情。她相信自己儿子的选择不会错。何况出事时他也在场,他必须负些责任。林家人口单薄,林父弃世很早,父辈的亲戚都散了。寡母就他一个儿子,家里多一个女性老太太由衷欢喜。
于是,林父留下的郊区大屋,就成为他俩大难不死安身立命之所,多年后也成为子旭和子霞的家:一个可以喘一口气的人间静土。婚后不久,天盛想:一场车祸,两条人命,竟成就了他和青梅的婚姻!想想不由得心里一阵一阵抽痛。
青梅体质虚弱,婚后五年无法怀孕。失去双亲后她总觉得体内有个巨大的空洞,她想把这个空洞填满。终于怀上大儿子后,夫妻俩欣喜若狂。一个新的物体从她残缺的身体里面长出来,这件事就很奇妙。新生命带给她某种充实感,她喜欢这种感觉。
但是临盆时难产,几乎丢命。后来冒险再怀女儿,再度难产剖腹取出。之后天盛就不让她再怀孕了。两个孩子成为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然而,就是孩子也无法扭转青梅生命中的缺憾。子霞常常觉得,自己的成长很多方面是妈妈的缺憾构成的。妈妈无尽的哀伤通过胎盘和脐带一点一滴注入她的身体,如果情绪也能遗传,她就遗传了妈妈的悲伤。
婚后青梅与叶家断绝往来。孩子们开始懂事的时候,她才一点一滴告诉他们。总是一样的开头:“你外公外婆是同一天去世的,那时他们才四十多岁。那年妈妈在北部上大学,外公外婆开车去学校载我回家,路上发生车祸。外公外婆死了,妈妈没有死。”
天盛说:“别说了,你吓着孩子了!”她说她必须让孩子知道,这件事是她一部分的人生。她会永远记得那一天,那年的学期末,在路上,她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她清楚记得相关的每一个细节,记得周遭每个人的嘴脸和自己的哀痛。
青梅就职后,弟弟青川来找她。他中学毕业了想出国念书,青山说无法供他念书。他是这样说的:我自己连大学都没念,要出国你自己想办法!当初对青梅说的也是一样的台词。谁都知道青山没念大学是因为他忙着私会党事业,根本无心向学。青梅对青川说:没问题,我资助你。青川被医学院录取后,青梅资助他直到毕业。这个弟弟就再也没回家了。
叶家的生意后来由青山管理。他玩名车泡舞女,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如跑马灯。很快生意就失败了。祖母在外对人说这个长孙是个败家子,她儿子攒下来的财产都被他挥霍光了。当然,她最后不会忘记毒骂青梅一口:如果不是那个扫帚星,儿子不会死得那么早。而这个长孙也就不会败家了。
四、拜山
青梅葬在B镇郊区的慈恩义山。人们常说的“郊区”其实早已不符合事实,那是二三十年前的说法。当时B镇非常小,从一个镇到另一个镇,中间的郊区散布无名的小村落。城乡发展之后,镇中心外围的园坵和芭地已被各种新兴建筑物填满了。青梅任职的工艺学院就是郊区空旷土地上矗立起来的一拨建筑群。
慈恩义山由会馆管理,叶家是会员。青梅病危时对丈夫说,她希望能在慈恩义山长住,想与父母永远相伴。祖母也葬在慈恩义山,她活到八旬才去世,竟比儿子媳妇多活了三十多年。天盛给青梅买了单穴坟地,与她父母的坟墓相隔很远。叶家的墓地在高处,据说风水好地段昂贵。认识的人都说青梅命薄,不到60岁就走了。实际上她车祸后身体就不好,总是这里哪里疼痛,还长期贫血。后面几年更是持续头痛。天盛认为是车祸埋下的病根,也可能是心里的伤渐渐吞噬了她。她的脑癌来得快,不到一个月就结束了。
12年后拜山这日,父子女三人一大早就出门。与往年一样,一路沉默。
抵达义山一看,人山人海!密密麻麻的坟墓一环一环依着山势散布在山间。山上的烟雾这里那里一团团袅袅升起,间中有焚烧冥纸的火光闪烁。车子拐进义山牌坊,工作人员趋近打手势叫开到停车场。子霞记得以前没有停车场,车子见缝插针随便泊,如今每辆车需要缴付10元停车费。每年来拜山,子霞都是悬浮的,强烈的失重感使她无视周遭设施。这次心情较为沉淀,竟发现大伯公宫旁边的花草开得很茂盛。义山入口处美化了不少,与埋葬妈妈时的荒芜萧条景象差别很大。
天盛在停车场兜来兜去,终于找到位子。把车停好打开车门跨出来。旁边也有人打开车门,眼角一瞄,心中一紧。最不想碰到的人竟然还是冤家路窄!他迅速把身体探进车厢取祭品,对正在下车的兄妹说:隔壁的车是大舅的,你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子霞蓦地整个脸孔僵硬了。不要!她大声说。
子旭下了车望过去,两个年轻人也朝这边望过来。是外太祖母出殡时见过一面的表弟。大舅支着一根黝黑的四爪拐杖,瘦骨嶙嶙的手巍巍颤颤抖着,紧绷的脸依旧是一副跋扈霸道的神情。一个中年妇女在他身边搀扶,应是他二婚的太太吧。早就听说他大老婆受不了家暴,带孩子卷了巨款跑路了。
子霞死也不愿意朝那个方向望。突然抬不起脚。她对父亲说:你们先上去,我随后到。她无法看大舅一眼,她一直想要报仇!人们常说,最好的复仇就是不要复仇。要想办法疗伤,要向前看,要忘记!绝对不要变成与那个伤害你的人一样。说来容易但子霞做不到。她当然知道,这个仇是永远报不了的。父亲常常说,那是他们上一代的事,与下一代无关。她不同意,妈妈的事就是她的事。
妈妈在世的时候,每年清明节都上山祭拜父母。但是她必须等到叶家人拜山之后才去,拜完了把祭品带走,不敢让她哥知道。她哥禁止她上坟,警告她:若看到她会打断她的腿,他们叶家不需要她上坟!还说,这个家会破败都是她造成的。子霞和子旭小时候每年跟着母亲偷偷摸摸去外公外婆墓前上香,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怕人看到。一直到他们长大了,才明白其中缘由。
母亲入土后,很多旧事都被翻出来了。天盛把自己收藏多年的医药报告递给儿女看,除了车祸治疗的报告,也有早年青梅与青山发生口角,被暴打后看医生的伤势证明。他说:妈妈不在了,我不想再收藏这些文件。子霞收藏了。
从护士的视角,她每看一次报告都感到被蛰刺的痛楚。她问父亲:为什么妈妈在的时候不让我们看这些文件?天盛说:本来都没打算让你们看的,怕你们受不了。顿了顿又说:你外公也常常爆粗口打外婆,那个时代很多男人打老婆,从来不是什么大事。子霞叫道:爸爸你听听你在说什么!天盛说:是事实,叶家男人的专长就是打老婆。
子霞在车边待了许久,想着与父亲过去的对话,依旧怒火熊熊。许久,她才慢慢走向妈妈的坟墓,父亲和子旭已经清理好坟头的杂草也上过香了。每年扫墓看到别人家都是一堆人闹哄哄的,唯有他们家冷冷清清。她在妈妈坟前的矮石墩坐下,心里堵塞着很多话,倒是没有想哭的冲动了。
妈妈去世那年,子霞刚好也是妈妈失去双亲的年龄。她一下子就领会了失去母亲的茫然与失落。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外婆娘家人多,七大姨八大姑可以排成一条街。但除了小姨婆她都不认识,也没有很想认识他们。叶家的人也就只有大舅和小舅。大舅不发一言,满脸怒气。小舅埋头烧冥纸,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已经12年过去,妈妈好像在她身上附魂了。妈妈心里的空洞变成她的,至今无法填满。她轻抚妈妈的墓碑,心里头空空荡荡恍恍惚惚。
突然间身边多了一双脚,脚旁一只四爪拐杖。一把粗哑的嗓子在说:我来上香。坐在石墩上的爸爸猛地站了起来。双脚的主人上完香转身就走,四爪拐杖咯咯咯咯一路响着,渐渐远去。子霞没有抬头,爸爸和子旭也没有出声。后来他们想,有可能吗?那是不是大家的幻觉?
他们在墓前待了很久。每年都一样,上了坟都不想走。下一次再来要等一年了!
突然天盛问:要不要代妈妈去看一下外公外婆?此时子霞才想到,自妈妈去世后,他们已不再偷偷摸摸去祭拜外公外婆,已经没必要了。兄妹俩看着父亲没回答。
突然天空爆开一声雷响,下雨了!子旭连忙撑起备好的伞,递了一把给子霞。雨点打在伞上,答答答答不知在说什么。雨来了风也来了,山上一下子就转凉了。
他们走向山顶叶家长辈的墓位时,雨越来越大了。大舅一家人已经离开。他们代母亲给外公外婆上香,自己也上了香。嵌在墓碑上是两张从没见过面的脸,他们是妈妈最亲的人,妈妈终身饮恨也是因为他们。子霞突然很想问:你们为何如此折磨我的妈妈?
回程大家都若有所思。
快到家时天盛说:你大舅也老了。子霞问:老了就可以被原谅吗?天盛默然不语。子旭大声说:很好笑!你们怎么认为大舅需要被原谅?说不定他从来都不觉得有错。子旭的话真是发瞽振聋!父女一时都无语。天盛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很沉郁,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好像是从他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那叹息一下子攥住了子霞的心。
多年来她觉得自己早已随着母亲的消亡而遁形了,父亲的叹息仿佛唤醒某种被长久压抑的生息。这个清明,很可能是一场由死而生的精神跋涉。父亲是否想要透过岁月的沉淀把一些生命的转机传递给她?此刻,她还不知道是否能够接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