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炽烈、危险、警示、热情。面对艺术,个人感觉和诠释未免主观,但其中也有些普遍共识。近日红色标签交错展示于国家美术馆四楼展厅,标出展览主题“Passion is Volcanic”。

“炽焰:东南亚艺术中的情欲”(下称“炽焰”)是国家美术馆首个R18级艺术展览,场内禁止摄影和录像,成年访客凭身份证入场,本地人的票价为5元,其余则是8元,从价格上来说仍属亲民。展览主题包括亚洲神话与仪式,不同情色美学范式中的人体,以及艺术家如何将私密且往往边缘化的经历,带到公共话语中。

国家美术馆高级策展人陈韦纯博士曾在记者会上分享,当策展团队到东南亚各地借展艺术品时,有人惊叹新加坡也搞这个,终于可以搞了?“大家都盼着我们长大成人。”

2026年,新加坡终于长大成人了吗?

本地先驱画家刘抗在1953年写下散文《峇里行》,将峇厘岛视为充满欲望的艺术圣地,甚至断言峇厘岛上热情如火的女人,是众多欧美艺术家钟爱峇厘岛,在此地久居的原因。超过半世纪以后,这篇文章启发了本展定题。

延伸阅读

当“情欲”走入国家美术馆 受访公众:视角决定“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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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美术馆首个R18展 东南亚艺术的情色焰欲
国家美术馆首个R18展 东南亚艺术的情色焰欲

对艺术家来说,探索裸体和欲望主题从非新鲜事。裸体是西方艺术的亘古传统,始于古希腊艺术时期;东方有春宫画,佛教雕塑中也有意喻阴阳交合,慈悲与智慧结为一体的雕塑,如这次展览中的“金刚持与般若波罗蜜多”(Vajradhara and Prajnaparamita)鎏金铜合金塑像。

对本地中生代雕塑家杨子强来说,人体本是必然学习的素材。“食色性也,你必须了解自己的身体,才能够了解生活中的其他事情,这也是理解过去经典作品的重要手段。裸体可以很神圣,也可以很原始、纯粹,不一定就是猥亵或不良引导。”

他的经典作品《丽美中心——金山上的美容院》,以夸张膨胀的球状描绘女体性征,滑稽、怪诞而又可爱。

杨子强在2025年举行“胴体|铜体”雕塑展览,粉色铜雕组合系列再现了人体面貌。(档案照/名流艺术画廊提供)
杨子强在2025年举行“胴体|铜体”雕塑展览,粉色铜雕组合系列再现了人体面貌。(档案照/名流艺术画廊提供)

本地艺术家陈彦云则在2022年策划“收藏身体:亚洲的艺术和裸体”展览,探讨亚洲艺术家如何描绘裸体,以及这些艺术作品的收藏故事。她说:“当时我们也面临着类似的问题:新加坡是否准备好举办一场探索裸体与感官的展览?西方裸体艺术的经典标准,能否被东南亚的收藏家和艺术家接收并应用?新闻媒体又将如何解读这场展览?”

这场展览在独立私人艺术空间“无化艺廊”展开,地点隐于一栋工业建筑内,且以私人展览的形式举办,当时让观众了解观看裸体的角度与方式,接触不同世代和背景的艺术家,以及这些作品如何在藏家的家中呈现。

陈彦云说,早在1990年代,民间艺术团体“Group 90”就举办过一些裸体画展,研究和诠释裸体如何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因此,在艺术中探索性、感官和裸体并非新鲜事,新加坡也一直有策展人,从新视角解读公共和私人收藏中的艺术作品。”

艺术创作vs布展考量

30年后,作为国立机构的国家美术馆迎来首个集中探索情欲和身体的R18展览较民间组织、私人艺术空间迟了数十年。这意味着什么?

杨子强在观展后接受《联合早报》采访,他最直接的观点并不来自展览主题,而是分级制度。

“我记得分级制度是在30多年前,因为电影而出现。艺术创作并没有限制级的概念,大家素来以各种方式接收作品,其中必然可能存在一些禁忌话题。”

相较电影是大众娱乐,艺廊艺术趋于小众,挑战常规作品的观众,本身也许有比较完整的艺术认知。杨子强认为:“30年后,我们竟然为了艺术、纯美术作了限制级的安排,这很有趣。”

文化奖得主萧学民也以描绘女体闻名。他认为爱美是人的天性,但艺术创作和布展是两回事,因为新加坡是个多元族群和文化交融的社会,有时候不得不顾及所有人的感受,取其最大公约数。

杨子强看“炽焰”是普及大众的展览,基于美术馆自身馆藏,尝试从多方面切入,但很多时候不是纯粹的艺术导向,或特定主题导向。

“从艺术专业观看者的角度来看,它太多枝枝节节了,有些作品的描述也很明白地告诉你一些事,但它们其实不须要被提起。”

“炽焰”展出超过70个作品,也展现出地域和主题的多元性,包括中国艺术里“春宫画”的情色表现传统;丁衍庸的水墨画《醉妃》,给久称“红颜祸水”的杨贵妃赋予别样面貌。普遍认为她引诱皇帝纵欲享乐,导致朝代覆亡,他笔下的杨贵妃却是遭人遗弃的断肠人。

马来西亚版画家龙田诗,则以赤裸裸的色情元素和东西方灵感的融合而著称。此展展出他的《组合5》,借鉴了古希腊陶器上的情色图案与交合姿势;《手、脚与头发》从中医“叩足”疗法切入——叩击脚底来激发活力,龙田诗则将之物化为性癖。 最大胆出格的,也许是本地首名色情明星钟爱宝的系列展品。她是新加坡行为艺术家郭盈恩的分身,1995年拍摄色情电影《世上最大的群交派对》。

龙田诗的《手、脚与头发》,从中医里的“叩足”疗法探索情欲。(国家美术馆提供)
龙田诗的《手、脚与头发》,从中医里的“叩足”疗法探索情欲。(国家美术馆提供)

鼓励自由思考坦诚创作

陈彦云则欣见Pinaree Sanpitak,Lavender Chang,Agnes Arellano和I Gusti Ayu Kadek Murniasih等东南亚女性艺术家的作品,认为此展将这些作品公开置于“情感”和“性欲”的框架内观看。

她尤其喜爱菲律宾艺术家Arellano的《哈莉亚沐浴》,以冷铸大理石雕塑与碎大理石呈现,怀孕的月亮女神仰卧于展厅地面。

“在新加坡,我们很少见到描绘怀孕女性形象的作品。这些由女性艺术家创作、展现女性力量的作品在本地机构展出意义非凡,鼓励我们更自由思考,更坦诚创作,更真实表达自身经历。我们能从她们的作品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反过来,这些作品也激励我们去分享那些对我们人生意义最重大的故事。”

1953年,先驱艺术家刘抗绘制《峇厘岛风光》油画,同年写下《峇里行》,感叹当地的风土民情为东方艺术和宗教信念的产物,然而已受西方文明的入侵和摧残。(国家美术馆提供)
1953年,先驱艺术家刘抗绘制《峇厘岛风光》油画,同年写下《峇里行》,感叹当地的风土民情为东方艺术和宗教信念的产物,然而已受西方文明的入侵和摧残。(国家美术馆提供)

新加坡美术馆创馆馆长郭建超说,刘抗的《峇里行》从男性视角出发,带有玩笑口吻,但更多在于对峇厘岛作为艺术启发地的感想。

郭建超认为,这个展览从东南亚文化背景出发,包含异性恋、同性恋和性少数的欲望表达,具有教育意义。其中不乏本地艺术家如陈平、黄荣庭和邓尔昌的真诚艺术表达。杨子强也提到,在过去,一些同性恋艺术家因为社会禁忌,难以直抒胸臆,对个人情感和欲望的表达反而成了艺术创作素材,发光发热。

艺术家将露骨图像带到公共空间,唤起社会意识与政治批判,探索多元的性别认同与实践。(国家美术馆提供)
艺术家将露骨图像带到公共空间,唤起社会意识与政治批判,探索多元的性别认同与实践。(国家美术馆提供)

郭建超说,刘抗的文章代表了本地艺术家的某种启发,提示着西方文明不是绝对的,东南亚的文明和艺术,也有自成一格、值得尊敬的地方。这也关系到身份认同的塑造,让本地人皆能以新加坡人自居,在这个国家安身立命,不因酷儿身份而切割、边缘化。

他强调:“我们不能把不同的当成不对的。”

而今国家美术馆打开馆藏,邀请观众前来看,如果因为分级制度而限制对艺术作品的观点,郭建超认为这是个人认知的不足。他认为,本展主题涉及情色、欲望、性别,有必要在展览以外,延伸多做讨论。“它谈到了异性恋、同性恋等多元性别光谱的情感和欲望,但社会对特定群体有时是带有偏见或刻板印象的,比如认为凡是跨性别者就有强烈欲望。”

杨子强认为这可能意味着艺术开始进入普罗大众的生活,国立机构通过艺术分级,既能推广艺术,也能避免造成特定人群的不适,终究是正向发展。

“我们固然生活在亚洲社会,但现代资讯极易获得,这类内容一到了网络世界俯拾即是。过去十年,对艺术的理解反而处于倒退。”杨子强的个人经验,安排一些展览时会碰到一些问题:作品是不是有性暗示?或一看到裸体就警铃大作。

杨子强说:“这类投诉对主办方和策展人是不公平的。如果你要求主办方,特别是国家机构主办方,一切都以普罗大众的标准去执行,那就只能展示一些大家都认可的东西,那就是保守、有限的。”

步出展厅,最后的展品是泰国艺术家Pinaree Sanpitak的互动装置艺术“Noon-Nom”,以织物与合成纤维制成颜色各异、乳房形状的垫子。“noon”意为支撑或垫子,“nom”意为牛奶或乳房。观众脱鞋后进入展区,随意沉浸其中。这空间兼具私密和公开性,软而扎实的垫子让人感觉包容温暖,跨越性别、颜色等区分,乳房又与母体孕育、滋养相关,如此为全展作结。

是成人了,还是嗷嗷待哺?这不能不从观众反应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