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生躺在转运床上,左右两旁也是等着做手术的病人,她觉得他们多像等着被宰割的兽。惠生心情是矛盾又复杂的。她的思绪繁杂。她顿觉往事如瀑,飞流直下,她站在底处被冲击得无法呼吸。

惠生拿着字卡,引导眼前的幼童说妈妈 。妈——妈 。稚嫩的声音听得她毛孔都舒展开来 。再听听 “妈妈” ,她觉得有点像那么一回事了 。惠生喜欢幼儿园里的孩子,可是脸书上纷繁的小孩生活照,恍若在反复提醒她作为一个已婚的女人的缺陷而让她腹诽心谤。无论她如何四处求神拜佛,求医问药,多年来始终无法有一个自己真正的孩子。她甚至觉得那些腆着圆鼓鼓的孕肚的女人像是在向她耍威风。家婆也常有意无意地揶揄她的名字:惠生!惠生!为什么惠生还不会生?!有消息了吗?何时才要当母亲?亲朋戚友的反复探问亦让她俨如坐在火山口,情绪随时会爆发开来。她的眼泪在无数无人的夜里如繁星。脑里时或闪现的诅咒让她惊异与懊恼,却也让她稍微得到某种平衡。别人怀孕生子这事像一道深渊,她跌进去 ,看见自己的黑暗。

惠生陡然感到床位被移动,睁眼才发现自己被缓缓推进一房间 。当脊椎麻醉针插进时,她下意识的抓掐床面,并且恍若听到裂帛的声音。她甚而觉得背后是给人狠狠地捅了一刀。

惠生从小就怕打针了,为了怀上孩子,她所挨过的针足以密集成刺猬的外套。

惠生每晚准时到医院报到 。她几次想故作轻松,但针戳进肚皮里时,她还是抓掐床面 。那一针针是希望,所以她隐忍,她甘心承受。

Missy,请你温柔一点吧!之前遇到的missy留下了一些淤青。

Missy,很多地方都被打到开花了!这次你就把针打在这里吧。惠生苦笑着向那个帮她打最后一支排卵针的护士示意。护士轻轻地把针拔出来后,俏皮地对惠生说,祝你好运,怀孕的孕。一脸疼惜的她还说,希望这次是最后一次在这里见到惠生,听起来多像狱警向即将出狱的囚犯说,我希望不要再见到你了。

惠生的下半身渐次失去知觉,无法动弹,化成了刀俎上的鱼肉;这七年来她一直躺在生活的手术台上,在命运的无影灯下,被蛮横解剖。妈咪,稍等一下,医生就要来了,别担心,祝你好运!身边的护士柔声说。

又一次,医生手中握住惠生的验血报告 ,面无表情地说,HCG 数值低 ,显示你没有怀孕。跟我的护士安排下一次的试管。当她拖着铅重的身心去到医院的大门口时 ,乌云压顶 ,天还没落泪,她却已经泪流满面。

我没怀上 。当惠生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后,她的丈夫像个受伤的野兽一样怒吼着,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还是这样?好像一切都是惠生的错。说罢他就愤愤地摔了房门出去。“砰”的一声巨响,直如吸星大法般掏走了惠生的心,此时若有谁在背后一叫“无心会死”,她必定跟空心比干一样仆地而灭。

生活像鬼打墙,绕来绕去还突围不出去之际,奇迹悄然而至 。惠生在那第三次试管失败后的某天,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她对自己的身体还能自然孕育生命的能力感到欣喜若狂。虽然医学报告显示一切正常,但过去七年她的子宫依然一片荒芜。她觉得她已经爱这个肚子里的孩子很久了,她要这个孩子很久了,以至于当产前筛查报告显示孩子可能是唐氏儿时,她歇斯底里地哭着叫着我爱这孩子,我要这个得来不易的孩子,谁都不可以拿走这孩子!我要他!要他!哪怕是傻的也要……

然后是漫漫无边的日子 。那苦痛难以启齿,那是别人无法体验也是无法慰藉的。

手术进行中 。惠生猛地透不过气来,护士忙不迭替她套上鼻氧管。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受得住即将揭晓的结果,所以她惶恐,所以她呼吸急促。

当婴儿发出呱呱的响亮哭声时,当护士把孩子抱到她眼前,恭喜她生出了个健康的娃娃时,她以为自己会喜极而泣,但是眼睛是干涸的;她以为她已经流尽了一生的眼泪。她很坦然,甚至有种被释放的感觉。

辛苦了,妈咪!惠生将被推出手术室时 ,护士柔声对她说。

她鼻子一酸 ,心头一热,顿时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