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铁终于颤抖着手,把那只金手表戴上手腕。
这金手表是义工安排公众捐献给“XX关怀中心”会友的礼物!起初义工在做登记时,特地说明,这“爱圆梦”所奉献的礼物必须是每份不超过50元的。关怀中心会友就在嘀咕,50元,能要些什么礼物呢?既然是庆祝圣诞,很多人选择了巧克力、饼干、礼篮、T恤、裤子、背包、牙膏牙刷,或者是维他命丸等。
偏偏老铁举手:“我要一只金手表!”
义工愣住了,“金手表?50元可买不到啊。”
老铁坚持:“我不管,没有金手表,我宁可不要礼物。”
捐献的截止日期到了,还真的有人买了一只金手表送给老铁。这的的确确是只金手表,表链金光闪闪,崭新的,水晶蓝的表面,指针滴滴答答走着。尽管明知不是价值上万的真镀金手表,戴上去,感觉不亚于戴劳力士名表。老铁戴上手表,不禁昂首挺胸,走路有风,俨然回到年轻时涉足江湖,当上帮会第三把手“红棍”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接下来的圣诞聚会,有唱诗,有牧师讲道,他完全无感。
思绪在飘……
——童年时爬番石榴树采撷果实,摔了下来,额头破了一个洞。
——因为额头的疤痕,他老是被同学耻笑。
——不甘老被欺负,他加入了帮会。
——他歃血为盟、拜关帝、念誓约。
——他械斗,砍人,血肉横飞……
(2)
他曾经拥有一只金手表。
是他刚刚在帮会中崛起升职做了“红棍”(虎将),老大送给他的礼物。老大在众兄弟面前亲自为他戴上金手表,还勉励他,告诫了他一番。“做一个红棍,要管帮会里的纪律,也要管好自己。要对得住天地、神明、良心、弟兄,还有家人。要熟读帮规,不准欺师灭祖,不准损人利己,出卖兄弟。不准偷盗邪淫。不准扰乱帮规,要严守帮内机密,不准乱传谣言,也不准欺软凌弱。”
当了红棍,过了一段威风凛凛、趾高气扬的日子。
呼风唤雨,酒色财气样样沾,唯有毒品不碰!
但当政府颁布了刑事修正案“第55条”,帮会弟兄的日子也不好过。扫黑行动雷霆出击,风声鹤唳,各种违法的勾当如械斗、收保护费、走私香烟私酒、破门行窃、逼良为娼、阿窿放债等等,警方都抓得很严。
他的帮会的走私印尼丁香香烟被警方破获。马里士他路的非法赌窟连番被捣毁,芽笼12巷窝藏了菲律宾女人蛇被突然捣破,看水的帮会兄弟被逮捕。老大震怒,警惕并且开始怀疑帮会是否有内鬼。高层头目开会,弟兄们“点相”,种种嫌疑都指向了草鞋阿强。连黑妹也言之凿凿说阿强肯定是警方派来的卧底!
“他右手的食指有老茧。”
“有老茧?什么意思?”
“那是常常握警棍,才会长了老茧。”
帮会头目们议论纷纷。本来黑妹不算是帮会的人!她只不过混过“街头党”,又是帮会老大的亲戚,非正式被收编了,跟进跟出,索性陪酒女也不干了,跟着帮会的头目转悠,干干把风、驾车、收账、打人等活儿,人泼辣,谁惹了她,弹簧刀就刺了过来。人也长得身材凹凸有致,闻说她与老大有一腿,自然在帮会中讲话有分量。但“点相”抓卧底的事,可非儿戏。
有个嘴巴不饶人的头目冒出一句:“你怎么知道阿强手长茧?”
黑妹慢条斯理:“我就是知道,你吹么?”
头目调侃:“莫非,你跟他上过床?”
黑妹咒骂一声,一只酒瓶就砸了过去。
两人各自操家伙,打了起来!你有弹簧刀,我有扁钻,招招致命,双方各有损伤!老大喝止,明显袒护黑妹,刮了惹事的头目一巴掌!黑妹仍然把玩着她的弹簧刀,仿佛随时再干一架。老大脸色难看,一张关公脸,黑中泛红!思虑着,叛徒的事,怎么解决?拖着,耽误了,恐怕对帮会的损害更大。
阿强是跟老铁混的,老铁又是管帮会纪律的。
老大于是下了死令:“红棍,你手下拉的大便,你自己清理。”
“是的,老大。”
“这事不能拖。”
“知道了……”
偏偏阿强与老铁都是来自林厝港渔村的,同村情谊不说,童年时还一起提过灯笼,一起结伴去红树林钓螃蟹。阿强在一次械斗中还替老铁挡了刀!他还认识阿强的奶奶,过年过节,去他家吃过饭。阿强的奶奶做的客家酿豆腐特好吃,馅料很多,汤很好喝!老铁管纪律,当然晓得,揪内鬼,抓叛徒,并非揍一顿就了事,得清理干净,不留后患。这意味要清理门户,要整顿帮规纪律。
简单一句话,就是“要杀人”!
老铁是帮会红棍,深知道行使帮规的可怕。
上一回,逮着个内通外敌的帮内叛徒,抓到树林深处,宣读他的叛党罪行,栽他进黑油桶,再灌上水泥,令他窒息而死。水泥干了,凝固住尸体,他们把黑油桶弃之湖里,让人永远都找不到尸体。这种酷刑,想起来都不寒而栗!谁叫他是红棍?这些惨绝人寰的事,等如老大说的“清理大便”的事,避也避不了,如黑油黏手,洗也洗不干净了。
(3)
老铁冷静地盘算着刺杀阿强的行动。
阿强通常在芽笼妓院一带活动,当跑腿,有时也客串做做“马夫”,接送妓女。老铁埋伏在廉价旅馆巷子里,见阿强的摩托车驰至,让妓女上楼接客,他骑坐在摩托车上等妓女完事,点了根烟,悠闲地抽着。冷不防老铁从暗角闪出,一击扁钻,狠狠刺进阿强心窝。到底是红棍,快、狠、准。尽管他戴着帽子,偏偏,阿强认出了他,在倒下去之前,喃了声:“铁哥,为什么是你?为什么……”
“你这个二五仔!”
“我……我不是二五仔。”
“跟阎王爷去说吧!”
那一击扁钻,并没有让阿强立刻断气,阿强被送进了医院。
老铁始终寝食难安,夜晚他见病房没警员驻守,就偷偷溜进去病房。一来想补刀,送阿强上路,二来想问清楚,到底阿强是不是确确实实是警方卧底?病房里没人,医生护士也不见踪影。他看见阿强吊着输液管子,口套住氧气罩,不省人事,昏昏沉沉。他心里有疙瘩,一定要问明白,为何他要喊:“我不是二五仔!”阿强突然醒来了,满额头的汗珠,迷迷糊糊,弥留涣散的眼神望住他的帮会兄弟,不甘心地辩白说:“我真的不是二五仔啊……我……我没有背叛帮会。我真的不是二五仔啊。”。
说完,阿强就断了气。
老铁紧紧握住阿强的手,悔恨莫名地喊:“阿强啊!”
两个便衣警察刚好进来视察……
他跳窗逃跑,结果摔断了一条腿!
两个便衣警察追下楼,揪起他。“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逃?”
他乖乖伸出手,给铐上手铐。“人是我杀的,我认了!”
(4)
他戴着金手表,四处闲荡。
思绪仍然在飘……
——出狱后,再没有江湖了。
——帮会只剩下零零丁丁的残兵败将!
——谁还敢提当年勇?……
他在后港咖啡店,竟然遇见了黑妹。
黑妹在收碗碟,抹桌子。
两人乍然碰面,审视半天,终于认出彼此,顿觉百感交集。
相隔50年了,半个世纪这么长啊!问起近况,黑妹说她在咖啡店收碗碟、洗碗碟,有固定月薪,有缴CPF,住政府租赁组屋,政府有给生活费花红、水电费回扣等等,还算过得滋润,无所欠缺。提起家人,她说87岁的母亲过世了。她呢?帮会瓦解后嫁了个赌徒老公,进出监狱家常便饭,幸福两个字是不沾边了!他们没生孩子,一路给大耳窿追债,不断搬家,烦不胜烦。那段婚姻只维持了10年,她狠狠签下一纸离婚协议书。没组屋,没存款,没股票,什么都没分到,更甭谈赡养费了,只有老公留下的一大堆阿窿债。签了离婚协议书,她觉得自己也老了,45岁爬头了,尽管有人追求,也不会动心,再往坑里跳了。
“算了,孤家寡人,也一样过。”
“你年轻时,很多人追的呀!”
“可惜啊,当年你是红棍,是虎将,瞄都不会瞄我一眼。”
老铁沉默。
对他来说,江湖已远,往事如烟。
打打杀杀,恩恩怨怨,既往矣……
“你呢?呵呵,戴金表的虎将?”
“别提什么虎将了,一身伤残,两袖清风。”
“我也听说过老铁你的英雄事迹耶!杀叛徒,逃避警察,跳楼,摔断了一只腿,坐了15年牢,放出来之后当泡咖啡头手,还有做脚底按摩员。但脾气暴躁,打了顾客,泼了滚水,又进去蹲黑牢。后来被验出有躁郁症,看精神科医生,因为常常露宿街边,常常闹事,才被送进XX关怀中心的。”
“是啊,住了关怀中心快一年了,吃药、定期复诊,学电脑,参加小组。医生鉴定,说我适合出外工作,我才重新会去脚底按摩中心。但体力渐渐不支,常常背痛,膝盖痛,又扭伤,又糖尿病,切了一个脚趾,只好又回到关怀中心了。”
“关怀中心,都住着些什么人?”
“露宿街头被逮回去的,患轻微精神病的,与家人关系恶劣的,失业汉等等。或者是打人、情绪失控的!我呢?因为有过躁郁症医疗记录。关怀中心有医生,定期个给你做检查,适合工作便得离开,把房间挪给等候的人。有两父女,都有精神病史,一工作,老爸差点烧了餐馆的厨房,女儿呢?把蛋糕师傅的鼻梁也打裂了,进进出出关怀中心无数次。问我?我进出3次了,都是脾气暴躁惹祸。现在,活一天算一天,受罪啊!”
“再怎样,你以前可是个帮会红棍咧!”
“妈的,好汉不提当年勇啊!”
“老铁,你的豪气干云去了哪里了?”
“江湖路遥,一路走到黑啊!”
喝着黑妹请的黑狗啤,微醉,老铁忍不住问了埋藏50年的疑问。
“当初,是你捅出阿强是‘二五仔’的!你有什么凭据?”
“不是说咯,他食指上有老茧?”
“老茧?很多做粗工的,手上都有老茧。”
“这不同,食指上的老茧,是因常握警棍,长出来的?你懂不懂?”
“喂喂,你是不是跟他上过床?不然怎么知道他手里有老茧?”
“上过床又怎样?我黑妹当初可是个万人迷。”
“别装圣女了,帮会里谁不知道?”
“你妈的,你凭什么说我?你以为你还是红棍么?”黑妹突然发火,用碗碟甩老铁,抓起空酒瓶,就砸在他头上。“王八蛋,你什么东西?我黑妹是你乱骂的吗?你还以为你还是帮会虎将啊?吃牢饭的、神经病、跛脚的、老不死的,你什么都不是。还能一个打十个么?死老头,跛脚的,吃牢饭的,还戴金手表呢?明明是假的嘛,还爱充面子,吃大便的。”
“妈的,臭查某,臭XX。”
两个都七十几岁的老男人老女人在众目睽睽下竟然扭打了起来,他抓她头发,她抓他脸。他拳击她,她撕咬他。
咖啡店众茶客纷纷围观看热闹,但没有人劝阻。
50年没有干架了,老铁终于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体力衰退了,完全不是强悍黑妹的对手。他被打中一拳,眼角裂了,手被扭伤了,膝盖也挨了一下,痛得不能好好站立。他倒在残羹与酒瓶碎片中,摸索着,捡起了自己的手杖,挣扎着勉强爬了起来。他看着手腕上闪闪的金手表,幻觉地俨然恢复了红棍(虎将)的模样!恢复了神勇的以一敌十的状态!
50年前的画面重播着:
阿强弥留之际,不甘心地辩白说:“我真的不是二五仔啊……我……我没有背叛帮会。我真的不是二五仔啊。”一些零碎的片段闪回,阿强曾经悄悄告诉老铁,黑妹从帮会非法赌窟处偷钱,听说她还与其他帮会合作干私烟交易。他想告发她,她却想借着引诱他上床,堵住他的口。阿强深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很有心机。阿强激愤地说:“我们都是歃血为盟,拜过关帝爷的,她没有。我们都是严守帮规,不泄露帮会机密的,她也没有!我们是靠打拼,从草鞋铁板一步步升职的,她也没有。”
——阿强终于在病床上断了气。
——他紧紧握住阿强的手,悔恨地喊:“阿强啊!”
50年了,恩恩怨怨本来老铁也不想去深究了。但这只金手表,仿佛有魔咒一般,驱使着他,再眷恋一下江湖!再雷霆行动搅动一下江湖!老铁抹去鼻血,甩开了手杖,手腕上的金表仍闪闪发亮。他凛然而立,挥动两下拳头,盯紧黑妹,随手操起了椅子,冲前,鼓起余勇与全身力气,猛然砸向她。
“你这个叛徒!死去吧!”
(5)
椅子没有砸中她,他脚一滑,倒在碎玻璃与酒液上。
醒来时,他已躺在医院里,全身疼痛,包着绷带,插着管子。
醒来时,他第一件事是问护士:“我……我的金表呢?”
“哦,动手术,身上戴着的戒指、手表、项链都除下来了。”
“我到底怎么了?”
“等医生来,会详细告诉你的,阿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