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下旬,新华文坛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台北的联合文学出版社隆重推出“当代华文小说家系列”首发本——新加坡作家张曦娜的短篇小说集《欢乐岛》。联合文学总编辑周昭翡在社媒上透露,几年前她曾与范铭如提起当代华文小说家系列的构想,希望邀请后者选书主编,今年终于机缘成熟,开始推出第一波,正好作为联合文学出版社40周年的一大献礼;范铭如规划第一本从张曦娜的《欢乐岛》开始,“在虚构的间隙中,窥见走丢的新加坡历史轨迹”。

联合文学出版社创社于1987年,以传承文学传统、汇整文学资产、鼓励文学创作为己任,始终遵循出版文学好书、树帜文学楷模、建构文学重镇、扩伸文学视野的高标准,为台湾重要的文学类出版社。范铭如是美国威斯康辛大学东亚文学系博士,现任台湾国立政治大学文学研究所特聘教授,研究现当代小说、女性文学、女性主义理论等领域,是当今华文文坛颇具影响力的评论者之一。

张曦娜之前著有小说集《掠过的风》《变调》《镜花》《张曦娜小说选》;散文集《走过的风情》《岁月流金》《仙人掌散文系列·张曦娜卷》《开罗紫玫瑰》《如是我纪》;报道文学《客答问》《大姑速写》(有英译本、越南文译本)。自1972年学生时代起12次获得全国及国际文学创作奖,包括星马港短篇小说比赛、全国短篇小说创作比赛(三届)、金狮奖(小说四届、散文一届)、花踪奖世界华文小说奖。1990年、1994年获全国书籍奖,2000年、2013年先后获颁东南亚文学奖、新华文学奖。

《欢乐岛》收录张曦娜从2023年8月至2025年12月发表于《联合早报·文艺城》,背景跨越殖民时期至当代的10篇万言小说:《在北角》《亚美尼亚街》《奎因街》《边城2009》《云氏海鲜馆》《芸莉舞团》《金枝电发院》《索美塞地铁站》《火城》《欢乐岛》。范铭如在为《欢乐岛》撰写的长篇序论《太过光耀的》中指出:“每一个国家都有美化并简化的开国神话,既作为教科书里钦定的国族叙事,亦是对外的形象文宣。”新加坡“崛起的传奇,堪称新兴国家典范,值得举世敬佩与效法。很遗憾地,张曦娜的《欢乐岛》暴露出,这个犹如童话般美好的版本里有不少被撕毁和窜改的扉页。作者用10篇国族叙事的番外篇,黏贴起那些被官样论述扫入皱褶缝隙里的历史碎片”。这段论述,可视为范铭如举荐《欢乐岛》入选当代华文小说家系列的最重要理由。

此外,张曦娜“文本触及的公案复杂,作家每能自繁冗的文献资料中洗练地速写案由,避免历史书写里常见史料堆砌的弊病,确保叙述节奏的流畅”,也是范铭如所欣赏的创作特色。“《欢乐岛》结合底层、性别、政治史、产业史、地志和地缘流动的元素,展示了新加坡每一个时期独特的时空截面。……每个阶段里多重阡陌组织叠复的时空截面都显现出与同为华人社群主导的中国、台湾和香港截然有别的文化肌理,充分自证新华文学殊异独特的主体性。”范铭如对张曦娜小说的欣赏,除可理解为文学伯乐对于文学创作者的肯定外,也可理解为范铭如对《文艺城》作为一个华文报文艺副刊的肯定。

对于能在台湾出版《欢乐岛》,张曦娜由衷感谢范铭如的知遇情谊、周昭翡及其联合文学出版社高效率的编辑团队。她在自序《市廛灯火之外》中坦言:“这本书所写时代与事件,有许多我并不曾经历,写的一些人也并不认识。因此一些小说人物即便有原型,其性格、外貌也纯属作者个人想象。”但是,在大量翻阅旧报纸、口述历史、当事人的回忆录等资料后,张曦娜从中有了联想和构想,小说中的部分人物和情节因此有着原型和参照,他们包括秉持与政府不同的政治信念,因担心被逮捕而走进马来亚森林,与政府军对抗的前马共成员;被贴上变流教员标签的母语教师;被贴上左倾标签的文艺团体。张曦娜坚信:“政治、制度、经济发展、社会变迁,城市化进程等等因素,在日常层面影响及形塑个体命运;而文学叙事有多种可能,对于过往,可以是一堆政治符号或冰冷的官样文章,但人间自有烟火。”

2023年底,我在《归不来兮——读张曦娜小说〈在北角〉和〈边城2009〉》一文中指出,历史论述是理性与冷静的,文学创作是感性与具有温度的;以历史镶嵌进文学创作中,无形中升华了文学的厚重。随着时代的脚步不断前进,类似《在北角》《边城2009》的文学创作,已不可能改变任何社会现状或掀起任何政治波澜,而是作为新马弥足珍贵的历史与人文足迹。

正是基于张曦娜为“那个时代政治斗争下的牺牲者,然后是被社会遗忘的一群人”发言的人道主义精神,为沉默的边缘人发声的文学温度与勇气,在多年以前,就已进入范铭如的文学视野。出于发自内心的高度赏识,宝岛范铭如在北美学者姜学豪、古艾玲(Alison Groppe)合编中的华语语系百科全书Routledge Encyclopedia of Sinophone Culture,为狮岛张曦娜撰写详细词条。

台湾是华人世界的文学创作与学术研究重镇,联合文学出版社以《欢乐岛》掀开当代华文小说家系列的序幕,继而计划在今年5月和6月推出香港作家董启章的《物种源始·贝贝重生消失的可能世界》和台湾作家王聪威的长篇小说《共享恋人》。在编辑前言中,范铭如宏观审视了华文文学的现状:“小说与时代的脉动紧密相关,既最能敏捷而全面性地回应环境的变化,也最容易受到结构条件变动的波及。……尽管外部环境前所未有的严峻,华文作家的队伍却绵延不尽,叙事技艺比上世纪有过之无不及。”

更重要的是,范铭如相信:“华文文学并不囿限于台港中,东南亚和北美区皆有久远且丰沛的华文创作史,全球化后创作者迁徙旅居的幅员和频率倍增,华文小说的版图已经无法由单一区域、整体化而社群界定。”这种认知,契合旅美学者周策纵1988年在新加坡举行的东南亚华文文学研讨会上提出的观点:我们必须建立起“多元文学中心”的观念,这样才能认识中国本土以外的华文文学的重要性。

张曦娜作于1997年的《爵士·雕像与我爸》,由于预见其政治敏感度,因此未经发表便直接收入作者的选集中,它也可视为张曦娜在26年后开始创作《欢乐岛》10篇小说的前奏篇章。2014年,我在《新华文学大系·短篇小说集》的绪论中强调:“《爵士·雕像与我爸》颠覆和挑战了主流叙述的权威性和正统性,它以宽广的视角,从对新加坡开埠功臣莱佛士爵士的模糊了解到对英国殖民地统治意义的清晰辩证,从对反殖民地运动人士的政治牢狱的诘问到对岛国华文教育的积弱难返的探讨,这些历史课题的回顾与检视,富含强化新加坡人历史意识的正面意义。”

基于此,张曦娜把《欢乐岛》定位为“一本迟来的,抗拒遗忘的书”。曾在2014年撰写《文坛行走,张曦娜想回到小说创作的道路上》一文的台湾学者李瑞腾,则形容《欢乐岛》是一部“类长篇”新加坡史。

《欢乐岛》列入当代华文小说家系列,对新华文学而言具有里程碑意义。2008年,新加坡青年书局与香港明报月刊出版社决定编选一套50卷“世界当代华文文学精读文库”,结果没有新加坡作家入选文库,最沉痛者莫过于斥巨资于华文文学出版事业的青年书局创办人陈孟哲;精读文库连同“新加坡当代华文文学作品选”“亚细安现代华文文学作品选”等多套丛书相继出版,耗掉陈孟哲的巨额积蓄。

此事多年后仍争议不断。对于新华作家缺席精读文库一事,希尼尔的回应是:“我们应该更努力。即便我们没有入选,我也觉得不要太过执着,或妄自菲薄。”张曦娜《欢乐岛》这一回在台湾登陆,以默默耕耘、不卑不亢的方式间接告诉世人新华文学的可观之处,更让我思考多年来新华文学跨域出版的意义。

继蔡深江在1990年以《漫步经心》一文获台湾第13届《中国时报》文学奖及第七届吴鲁芹散文奖后,1991年,黄广青获台湾现代诗社“第一本诗集”诗奖的诗集《受难前书》通过该诗社出版。1996年和2002年,流军长篇小说《赤道洪流》和《海螺》,先后由北京的华夏出版社和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2019年和2021年,流军长篇小说《在森林和原野》和压缩改写后的《海螺》,通过台北的酿出版(秀威资讯)出版。

2003年新加坡文化奖得主英培安,其与台湾的文缘始于2000年受邀到台北参加“都市吟游——国际作家驻市创作”计划。他的四部长篇小说《骚动》《我与我自己的二三事》《画室》《戏服》,先后在2002年、2006年、2011年和2015年,通过尔雅出版社(《骚动》)和唐山出版社(其余三部)出版。

这四部在台北出版的长篇小说,让英培安获四届新加坡文学奖。此外,《我与我自己的二三事》和《画室》在出版当年入选香港《亚洲周刊》中文十大小说;《骚动》在2012年出版英译本,《画室》在2013年和2014年出版意大利文译本和英译本。

陈志锐和谢裕民通过台北时报文化出版的诗集《长夏之诗》和非虚构著作《不确定的国家:李光耀与新加坡》,何杉通过桃园尔思出版的诗集《平庸之作》,皆获2024年新加坡文学奖。台北季风带文化出版的海凡散文集《落香》,入围2024年第37届梁实秋文学大师奖。

学术论著方面,王润华《华文后殖民文学——本土多元文化的思考》《鲁迅越界跨国新解读》《鱼尾狮、榴梿、铁船与橡胶树》,先后在2001年、2006年和2007年由台北的文史哲出版社出版。谢征达和张松建在2018年和2024年通过秀威资讯出版《本土的现实主义:诗人吴岸的文学理念》和《亚洲冷战与文学想象》,前者是获2017年第一届周梦蝶诗奖(诗论组)三奖的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硕士论文,后者是2025年早报书选作品。

上述跨域出版的新华文学作品,绝大多数是掷地有声的优质创作。而张曦娜小说集《欢乐岛》在台湾出版,更是新华文学中不乏璀璨创作的明证。除把新华文学的阅读版图从本土延伸到海外,发挥新加坡文化的软实力与影响力外,此事也在告诉新华作家群,只要是认真且追求文学审美的闪耀佳作,始终都会进入文学伯乐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