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在槟城,在土库街(Beach Road)经过一家叫“顺发菜种”的种子行,忍不住停下脚步,买了一些花卉和蔬果的种子,其中买得最多的,还是向日葵。
我对向日葵的喜爱,其实是从 “Teddy Bear” 这种品种开始。它属于向日葵的一种园艺变种,植株矮小而紧凑,通常不过两三英尺高,适合盆栽或小型庭院。最特别的是它的花:重瓣、密集、金黄,层层叠叠,如绒球般蓬松,几乎掩去了传统向日葵那种清晰可见的深色花盘,使整朵花看起来更像一个柔软的球体,而非一枚直面太阳的图腾。
这种向日葵之所以被称为“Teddy Bear”,并不只是形态上的拟物。它给人的第一触感,是一枚柔软的金色抱枕,体型亲切,几乎天然地吸引孩子的目光。而更深一层,它的存在仿佛也依赖于人类的耐心与善意——被播种、被照料、被等待,就像童年记忆里那只被反复修补、却始终不被丢弃的玩偶。
但这些,终究只是植物学与园艺学的描述。
我真正“认识”它,是在2019年。那一年,旅居英国的秀玲寄来了八颗种子。八颗,数量不多,却像一种被托付的可能。我把它们一一埋进土里,带着一点试探,也带着一点期待。
后来,它们真的开花了。
我至今记得那一朵花初开的样子。花心紧密而有秩序,细小的管状花以近乎完美的螺旋排列,像一枚自然生成的密码。外圈尚未完全舒展的花瓣微微卷曲,边缘带着细细的茸毛,仿佛小熊尚未梳理整齐的绒发。绿色的萼片向外伸展,像一圈安静而克制的光,把这一团金黄托举出来。
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这种花为什么被命名为“Teddy Bear”。它不是象征太阳的宏大意象,而更接近一种可以被靠近、被触摸的温暖。
也是在那段时间,我才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植物之间的关系,很大程度上是从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
母亲是个园艺高手。几乎什么到了她手里,都能长得生机勃勃。她对植物的理解,不是书本上的,而是身体性的——看叶色、摸土壤、判断水分与光照,像一种无需言说的直觉。
我在种“Teddy Bear”的同时,也给了她另一种向日葵的种子。后来去她那里时,总能看到一片欣欣向荣的“太阳”:高高低低地站着,花盘饱满,朝向一致,比我阳台上的更热烈、也更从容。
她来我家的时候,最喜欢到阳台。每次她来,我总会搬一张小凳子,让她慢慢坐下,然后对着我的那些绿植修修剪剪。她总能一眼看出哪里该疏,哪里该留,而我更多时候只是“养着”,却未必真正懂得“照料”。那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仿佛那样的画面,会一直持续下去。
母亲离开已经一年多了。
阳台的空置,也许与她有关。那些原本可以继续生长的植物,在某种情绪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年多来,思念几乎无时不在,只是它的形状慢慢改变,从最初的沉重,变得更安静,也更日常。
直到这一次,在槟城重新买下种子。
我才隐约意识到——开始种花,也许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生活动作。它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修复,一种重新与时间、与记忆、与某个人建立联系的方式。
当年我种下的“Teddy Bear”开过一季之后,花朵渐渐干枯,我便小心地收集了不少种子。后来在社交平台上,许多同事与朋友来索取,我一一分送出去,像是在分发一种柔软而不张扬的希望。只是此后,除了罗伦斯偶尔提起,几乎再没有人告诉我它们的去向。
我有时会想,那些被带走的种子,是在陌生的土壤里悄然失效,还是其实已经开过花,只是无人记录,也无人述说。种子一旦离开原来的手,命运就变得沉默而不可追问。
而我自己,也留了一些。几年过去,它们安静地躺着,像被时间轻轻覆盖的秘密。因为收集的花种太杂,没有分类,我始终不太确定,那些是否仍是“Teddy Bear”。有时候甚至会生出一点近乎天真的想象——如果有一天重新把它们种下,忽然在某个清晨,跳出一朵毛茸茸的金黄小花,那会像什么呢?
也许,会像一个迟到的答案。
某种程度上,种子确实像叙事的开端——只是大多数故事,并不会有回音。而那些没有回音的部分,往往也就留在了时间里。
也因此,当我后来在东南亚各地再想寻找“Teddy Bear”的种子时,才发现它并不容易获得。我曾在曼谷试着找,却始终无果。它们更像一种偶然漂流而来的存在,带着一点远方的气息,也带着某种无法复制的时间印记。
这些年,我依然喜欢在阳台种花,但那一角已经空置了很久。日常的忙碌、情绪的起伏,仿佛一点一点把人与泥土之间的联系拉远。只是每次经过,总会有一种隐约的牵引——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缓慢积累的召唤。
直到这次,在槟城重新买下种子。
我才意识到,那并不只是一次随手的购买。
更像是一种迟来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