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简约风格
太极班后与友人同往车站去,中间穿越一栋栋民居组屋和一个个停车场。另有围绕邻里中心的功能商店、干湿巴刹和歇脚的咖啡店——都有留守的岛民。
九时许,职场男女已经纷纷上班去了,组屋恢复平时的静谧,东升的太阳逐步上攀往下布施热气,一处处屋角一栋栋楼侧,透过云彩和高树复印出斑驳的阴影。
造型方方正正的组屋高矮不一,柱头是柱头,梁是梁,都自成比例,不违和,谦让着蓝天白云的背景,都依约承担热带岛民的生活,都与人一种纯粹的感觉。
忽然想起那个词汇:简约风格,不炫富。
蓝天和白云是实实在在的物事,我仿佛听到阳光快乐的声音。那是一种自发的感觉,我有时挺纳闷。
二、情爱的表演
我在图书馆外,花圃边上的矮礅坐吃午餐。
不远处有一对年轻情侣面对面也在进食,吃完不去,互相对谈,全然不晓得头上一粒CCTV大眼睛正默默地收集感觉……我给大眼睛打了招呼,它瞪了我一眼,关闭所有的互动。
我时时回顾,寻思吃完就走开,与人亲热的方便。
忽然想起那个词汇:简约风格,不炫富。不料女生说着说着凑近脸去,亲昵抵住男生额头,并顺势轻柔地抚摸耳轮,对方酡了耳根,手掌探出轻抚女生圆润的脸颊……一双眼睛闪烁发亮,满满的爱恋。
另有一女生拎着盒饭也前来进食……于是我腾出空位让了给她。
忽然想起那个词汇:简约风格,不炫富。
三、请乐捐
请乐捐,国家红十……
一人微微摇头,含笑而过。
一人刷手机,闻声抬头止步,人已在数尺外。
他们没听出周围行人嘎嘎作响、似有若无齿轮轻擦的声音。该不是我听错了?
他们站在美轮美奂的商厦人流中募捐。
这是一门课业,学校煞费苦心经营和安排,某种课外的活动。
晨早动员集会,过后大家还聚拢,伸掌互击鼓励。指导员后来总结,再三说:“Be polite。”
“谢谢,非常谢谢。”他们给不同的过客说了许多次。
本意在谢谢,脱口或清风送走,或落地无声,该不是我看错听错了?
他们多次致谢,腼腆着俊俏的脸容,控制着自己对城市生活的兴趣,准备探索的感觉。
某种年青的齿轮开始难得地转动,第一次。那不是坏事。
祝福你们。我仿佛听到自己的齿轮、骨架子和老牌润滑剂互动发出的声音。
四、东家与帮佣的关系
一老者与一年青女佣在巴刹旁亭子休息。
老翁口操潮州话,与人交谈,跟女佣则用半鹹半淡的英语。老人早岁在森巴旺船厂当烧焊工人,“干了四五十年!”他给一位安娣自我介绍,然后指着另一男士,又说:“他也是,我的下手,后来我辞工,他也一样。”洋洋自得。
男士手腕套着金澄澄发亮的粗手镯,一眼就能看出的优质峇迪上衣,头上一顶竹编的便帽另外套着一只银色飞鸟……几十年的同事。
本无别的念想,直到套问出同事中了几十千多多大彩后,老翁眼神直辣辣盯着曾经的下属,最后半张着嘴巴拼死咽下那句话,沉沉不语,双眸似乎隐藏着某种俗世的密码。
老翁不断自言自语,却无意间透露心中小九九:女佣,是否该让她回乡一趟?
女佣来自缅甸腊戍,照顾老人也都好几年了。
他曾经给人说:这妹仔老实,不能没有她——我的两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家小了,都忙。
见人露出疑惑的眼神,慌忙再说:他们每个星期都回来……
她说:我回去看妈妈,和狗。她静静地看着默然无语的老者,猜不透。
他和她每天都准时出现在这家或那家咖啡店,以及周围的歇脚凉亭中。日子都已经计划好了,正在践行着余生,还有即将到来,最后的余生。
东家和帮佣,似乎都不免于尘世的羁绊和感觉。
——那只是我的观察。
五、名字的二进制
周边几家传统咖啡店的名字,我始终没法子记住——哪怕都有一两个不好相处的店员,却没有因此让我特别记得店铺的名字。
有时与一众老友约会聚谈,想了半天仍然叫不出店名,总会生发一种无力的感觉,甚至有点愧疚,再也不想对社会话语现象置喙。无力,因为咖啡店是那么重要,却连个名堂都拿不准。
后来感觉,早先那些另有祝福涵义的商号名字都消失了,比如八方、琼美香或老义兴什么的,都换上为了生存的工作或通用语文。实在看不出寓意,久了也就没感觉。
2025年杪,这处片区新开了两家专售西式咖啡饮料的小小店铺,都是两元三元起价。
一家叫Uncle Tan’s,座落湿巴刹内。口操英语的Uncle Tan招徕有术,逐渐拉住匆匆走过的男女,在一众到处攒动的安哥和安娣,以及许多轮椅客和女佣的人流中散发Cafe Latte、Cappuccino等等的香味,混杂着隔邻鱼虾铺子的鱼鲜腥味和酿豆腐摊子两夫妇的防御眼神。
另有一家叫TAD,铺外还摆上简单的两张木制桌椅,立马就坐上了晨运经过的年轻人,半生半熟的马来话掺杂着英语,仍然是 Cafe Latte、Cappuccino什么的,配上蔓越莓巧克力棕褐色圆饼,摊开了膝上电脑,一旁挨着一架几千元的脚踏车。
名字就是个名字?有时就是一种感觉?
感觉是我日常的自白书。
六 、圆桌的缺陷
一名瘦削的女生,体格孱弱,不修边幅,蓬松着一顶生活凌乱的头发。
她总是左手腕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另一手也没闲着,拿着食物,都装在塑胶袋里头。
右肩膀明显地拱出变形的肩胛骨,左肩膀往下耷拉,整体看去,感觉上真是无力和无助。
她找到一张大圆桌了,于是把提着的东西放满一张一张椅子,拿着的食物则铺满半张桌面……瞄准高处的风扇,调适自己的位子坐下进食,非常慢,浑身似乎带着一种酸尿臊味。
人们始终期盼,圆桌的另一半——那大半个缺陷,端坐着雄伟的矛和盾。我也是。
“深度探索”大语境软件如是定义:爱神维纳斯(Venus)带的是镜子,战神马尔斯(Mars)配备长矛和盾牌。
我喜欢两人偶然的必然。
……人们一个两个地,慢慢走开。
七 、都乐见
某个蓄水池的公园。午后,有两汉子迅速地采摘野果,红毛丹、芒果什么的。
我与朋友挨近,他们从搁置地上的包包里,先后给我和朋友各送了两三粒山竹。
一人说:公园的人都回去了——我感觉到他惶惑不安,浸染式的自由指数。
说的是管理人吧?我问友人。
是的,我常见他们休息时窝在面湖的凉亭中。
湖风充满四野。附近临水的绿地,草根与草皮让夜间外出的野猪都拱翻了,静静地散发着松软黑土的味道。拱翻的草皮引来一群群灰白色秧鸡和野放的家鸡,追逐着蚯蚓和地虫。
平和的白日留下了夜晚难防的放纵,园林设计师的《社会习惯工具手册》并没有对应的预案。
人们都乐见野猪出没,尤其是那些一身棕白线条的雏猪。
我也乐见,不晓得是否正确。
八 、规矩之外
那人行事不依指示牌,8点之前,在南北走向兜着圈子转的某条地铁线中,给我让位。
她赧红了半张俊脸,疾步走到另一节车厢去,低头翻查着手机的页面,给人感觉正忙着处理公司主管一早派发的指示,或许那是昨晚没来得及完成的工作。
她本来就坐在官方指定的妇孺老残专座外。
她当然很在意车资的优待回扣,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