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藏身于一个洞穴,幽深、寂静,水珠滴答滴答落下,闷热而潮湿。
这是在现实世界,在现代的城市中,它存在着,我拥有它。
自有记忆以来,不知多少个深夜,我蜷缩于密闭的空间,幻想着自己躲在地下的深处。可怕的声响,恐怖的怪物,全都阻隔在另一个世界。
足够狭闷的空间才让我感到安全,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通过呼吸察觉到洞壁只离我几寸远,这是让心灵平稳的距离。
我喜欢静静地呆着,如一株无风轻颤的荧光菌伞,一只无时无刻不在休息、睡眠却浅的如同一团透明气泡的鼹鼠。
我在梦中,我很清醒,视线穿透黑暗,如同这个洞穴的守护者。
我看到一具小小的躯体蜷缩着,手臂环抱双腿,如在子宫最初幸福无忧的模样。
我还可以看到更多。一团团从鼻孔呼出的水汽,如一个个泡泡,在黑暗中颤抖着轻轻回旋,它们互相碰撞,融合,越来越浓稠,直至凝滞、饱和,在脸部和胸部的肌肤重新凝成细小的水珠。
沉闷酸腐的气息四周缭绕,我不感厌烦,还心生喜欢。它们保护着我,让强大的、危险的、怀有敌意的生物皆掩鼻远离。他人之腐臭于我却甘之如饴,通过它们,我与洞穴融为一体。
我掌控这片地方,甚至能让时间的流淌也变得缓慢。
我周身都为一层厚软的物质所包围,它们是构成洞穴的主要材料,如一层厚厚的苔藓,如珊瑚礁下软密的海草,温柔地托裹着我的身体,如同幼时母亲的怀抱。,
温柔的抚摸能让我平静,让黑暗中滋长的恐惧无处落脚,将恐惧的声响过滤出去。她穿过无数个睡梦向我而来,紧紧拥着我,低柔地哼着我最爱的摇篮曲,温软的胸膛助我抵挡可怕的雷声。
每次醒来,我都花上好长时间接受那不过是一个梦,温暖的怀抱早已离我而去。
我不难过,只是遗憾,无法将那首曲子听得更清楚一点。
我一来到这个世界便显得与别的孩子不同。我不会哇哇大哭,声带只能发出微弱的吱吱响声。我没有眼睑,强光会永久地损伤视网膜,出门时不得不戴一个特制眼罩。
我的听力尤其敏锐,在子宫中我已“看到”了她的脸庞,“看到”了将来的家的模样。
声音在我脑海中显现出声源的形象,与蝙蝠回声定位不同,在各种细微的声响进入耳膜的同时,我便看到了它们。
我还能听到更多,比如色彩和温度,甚至是人的心声。
这孩子投错了胎,可怜的样子该是一只鼹鼠。当妈妈将我带到这个世界时,我听到了助产士惊讶的神情,以及她带着一丝怜悯的念头。
我长大了,还是无法正常讲话,无法白日出门。我不能像正常的孩子那样上学,只能孤独地呆在家里,躲在一个门窗紧闭、拉着厚厚窗帘的房间,关闭灯光,等待大人放工回家,等待着伴随着黑夜的寂静降临。
偶尔的几个深夜,不远处的快速公路上幸运地没有传来机车的轰鸣,聒噪的黄嘴八哥都在树枝上睡着了,我才敢戴着墨镜,悄悄打开门。
我不担心惊醒他们,听着呼吸和鼾声,我知道他们睡得多深,甚至还隐约看得到他们是否在重温儿时的美梦。
从昏暗的楼梯走下,避开不眠的夜游者,在黑暗的游乐场蹒跚着散一会儿步,在黎明之前悄悄回去。
无论多么深的夜,城市总亮着,浮在半空的云总有晕染的彩边。
多么不幸,我所生活的这座城市,每年超过一半时间都有雷暴。它们是上天的惩罚,不幸者的悲哀。
来自神秘空间的怒吼,将我的耳膜撕裂,刺穿太阳穴。那是一种无法直视,无法倾听的真正恐怖,让原本平静有序的心智瞬间错乱迷失。
它们是我内心所有恐惧的最初起点。
自有记忆起,因可怕的声响而流出的眼泪不知装满了多少个游泳池。不知多少次,我在恐惧裹挟下流干了眼泪,嘶哑了嗓子,在昏昏沉沉中失去了意识。
在藏身这个洞穴之前,我最多的时间是躲在厚木板打造的大柜子里。那是他特地请人打造的,花了存了很久的钱。
无论白天黑夜。唯有在封闭的柜子里,我才能避开那些可怕的声响,尤其是雷声。
我从不敢在白日里走出藏身之所,将自己暴露在天光之下,白天的世界太过可怕。
各种杂乱繁复的噪声进入耳中,在我眼前升起的是巨大而奇怪的丛林,它们无边无际,如同积木乐高那般互相嵌入,无数细密发着蓝光的流体从它们流过,将它们联通为一体。
我从杂音中听到了许多未知的知识,电与汽油是这片巨大怪异丛林的血液,它们在无限复制的肌体的每个器官、每个细胞间流过,各种能量剧烈的互相转化着,与之相伴的是震颤不已的噪音。
那位助产士说的是真的,我不属于这个世界。还在子宫里,我便知道丛林的存在。我知道那里的植被,那里出没的动物,那里草丛与泥土的气息,甚至拂晓前、日落后短暂而美丽的景观。
我多么渴望身在真正的丛林,渴望成为一只真正的鼹鼠。我的洞口开在一棵倾倒的大树根部,在晴朗的夜里,在万物陷入深沉的睡眠时出来散步,在发着荧光的苔藓上哼着小调。
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我生活于这个世界,与两个人深深羁绊,我依赖他们的供养。
她是怀着极度的不舍离开的,悲伤的气氛在家里弥漫好久不曾消散。
他更沉默了,几乎很少和我讲话,望向我的次数少了,目光中却多了些什么。
他没有怪我拖累了他们,只是太过想念她,不忍因看到我而想起她。
在夜晚的梦中,他对她说了好多,曾经说出口的,藏在心底的话,这些我都知道。
他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知道。
他年纪大了,入不敷出。他的衣服开始破旧,开始囤积促销的日用品,捡一些杂物,将它们堆在各个房间的角落里。
他的腰弯了,肩塌了,腿脚如我一样蹒跚。他的身体出了状况,在艰难地向我微笑时,我听到他的骨头和肝脏在痛苦地呻吟。
他开始偷偷哭泣,压抑着叹息的声音,开始担心将要到来的某些事情。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还知道他偷偷将一瓶白药片藏着枕下,之前他还藏过锋利的刀片。
我偷偷将它们丢弃,用一张照片来代替。
那晚他哭了很久,之后那种事再未曾发生。
我用眼神,用举动,让他明白我早已知晓了一切。他也明白了我的心意——他不能这样离我而去,一家人无论如何都要呆在一起。
我们都预见到即将发生的事,即使在热带,寒冬也会降临在某些人的头上。
我用手势和动作让他明白,房间里不需要无用杂物,除了多储备一些耐放的食水,他要帮我收集一些轻软富有弹性的材料,它们在垃圾堆里很容易找到。
他开始忙碌起来,去附近楼下的垃圾寻找那些材料。他的体力越来越差,出去的间隔越来越长。终于,我向他点头表示够了,他仍挣扎着出去了几趟。
直到有一天,紧闭的房门上贴着一张纸:主人将长期不在,上门的推销员与好心的志愿者们请注意。
从走廊经过的邻居们注意到这张纸,全都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再也不用见到那个散发臭气老人天天捡破烂了,隔着门,我听到了他们的心声。
可他们都没想起我,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在他们的视线里出现,他们早已忘记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大门紧紧锁住,这个家只剩我一个。
大门将洞穴与外界隔离,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门外是炎炎盛夏,门里却是冬天。
我闭着眼睛,在这个洞穴里休眠。
在这里,时间过得尤其缓慢。
可我知道,那一刻即将不可阻挡地到来。
我陷入了深度的睡眠,不再起来补充食水。
我的梦越来越深沉,在那里我重温所经历过的美好时光。
和他们在一起时是多么快乐,让我感慨这一路走来是多么值得。
我即将进入永恒的寂静世界,在那之前,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身体紧紧靠着他为我打造的柜子。
他先我一步进入了永眠,与我只隔一道柜门。
再不需要很久,柜门也无法将我们隔开,我们将永远地相守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