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乔尔脸上长着一双灵活而晶亮的大眼睛。办事时,双眸炯炯有神;独处时,眼神却又朦朦胧胧,仿佛罩着一层薄雾。
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我的直觉并没有欺骗我。
在孟加拉,我们参加了一趟三天两夜的游轮之旅,前往孙德尔本斯国家公园(Sundarbans National Park)观赏野生动物。在孟加拉语里,“Sundarbans”意为“美丽的森林”。这艘小型游轮只能容纳50名游客。除了我和日胜,其余旅客清一色是孟加拉人,全来自首都达卡——他们为了逃离大都市无处不在的喧嚣,刻意来此,以蓝天白云和青山绿水怡情养性,让紧绷的精神得到暂时的松弛。
尼尔乔尔是游轮经理,统筹一切大小事务,包括设计一日五餐的菜单、保障游客的安全与舒适、监督15名员工的工作,还得兼任导游哪!
他亲切健谈,对每个人嘘寒问暖,把人人的心都化成了甜滋滋的蜜饯。由于人数不多,大家朝夕相见,就好像是一个大家庭一起出游一样。
一宿无话。
次日清晨五点,游轮停在离岸约一里的水域,我们换乘小船上岸去,在持械保安员的陪同下,徒步进入森林。
这里,是孟加拉虎出没之地。大家的心情微妙而又矛盾——既渴望与这威名赫赫的猛兽不期而遇,又暗暗祈求不要真的遇见,以免陷入险境。
我问当了七年导游的尼尔乔尔,这些年有没有遇虎的经验?
他点头应道:
“我有三次亲眼目睹孟加拉虎的出现——前两次都是在游轮上,只远远看到它在岸边喝水,要用望远镜才能看清……”
我忍不住打岔道:
“你觉得孟加拉虎与其他老虎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尼尔乔尔一听,立刻来劲了,他滔滔不绝地说道:
“哎,我们的孟加拉虎啊,样子妩媚又高贵……”
妩媚?我笑了起来,以“妩媚”来形容老虎,也未免太离谱了吧?乔尔看到我脸上风起云涌的笑意,立刻翻出手机里的照片递给我看,他解释道:
“两个月前,几名摄影爱好者在这一带发现了又大又清晰的老虎足印,他们登上瞭望台俯瞰,赫然发现老虎就躺在不远处的隐蔽树丛里。你看,这就是摄影员从高处拍摄的照片。”
哇哇哇,孟加拉虎,真的美艳绝伦啊!它如同杨贵妃般娇柔慵懒地躺卧着,金黄的皮毛像夕阳织就的华丽锦袍,黑色条纹粗犷而分明,艳丽得近乎虚假。
我的双眸霎时波光潋滟。
尼尔乔尔继续说道:
“孟加拉虎体型巨大,只有西伯利亚虎能与它相比。它的适应力非常强,无论在红树林、热带雨林或是干燥草原,都能生存。此外,它攻击力和捕猎能力都很惊人,能够轻而易举地伏击大型猎物如鹿、野牛和野猪等。”
尼尔乔尔语气充满了赞叹,整张脸亮晃晃的,仿佛在谈论自己的孩子。
谈及第三次遇虎的经验,着实惊险万状。
那一次,他带着20名游客在林中行走;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了老虎的低吼声,那声音,把空气都撕裂了。他全身血液瞬间凝住了,脑子里的思维全被抽空,只剩下一个空空的洞——他清楚地看到了一头孟加拉虎正在三百米外的池塘边喝水!
三百米,仅仅三百米!
很快的,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压低声音,吩咐大家按照出发前的指示,迅速围成半圆形,伫立不动,面向老虎——因为老虎习惯从背后袭击。持械的保安员也紧张万分地将枪口对正老虎,然而,由于老虎是濒危动物,根据国家政策,除非情况危急,不能轻易开火。
就在所有人脸青唇白地屏息凝神时,一个10岁的男孩以为他置身于安全的动物园,兴奋已极,手舞足蹈地喊着说:老虎,老虎!我看到老虎了!他的父亲非但没有制止他,反而出其不意地通过手机播放爆发力极强的音乐,扭腰摆臀地跳起舞来。
尼尔乔尔说到这里,怒意仍未消散:
“他大幅度的动作,可能会被老虎视为挑衅之举而扑噬过来!那种不顾危险的疯狂之举,让我恨不得一掌把他劈成两半!我拼命用手势阻止他,他却不理会,我最后忍无可忍地暴喝一声,说也奇怪,老虎听到我响如霹雳的声音,居然飞跃起身,往森林深处逃去,大家也因此逃过了一劫!”
哎哟,真是险过剃头啊!他感慨万千地说道:
“旅行团里有这种缺乏脑筋而又恣意妄为的游客,有的时候,着实比老虎更危险啊!那天,回返游艇后,我朝着他足足骂了15分钟,生气得几乎爆血管!“
这一天,我们一行人在孙德尔本斯国家公园里,看到了活泼的恒河猴、娇憨的梅花鹿、粗旷的野猪,还有各种各样不知名的鸟类,唯独没有看到老虎。
虎踪不见,大家怀着惆怅、庆幸与失望交织的复杂心情,回返游轮。
翌日出游,走了六七公里路,出了一身汗,连小鹿斑比的影子都见不着,遑论虎外婆啦!到处跳跃的,都是赤身露体的孙悟空。
最后一晚,尼尔乔尔给所有的人带来了一个大惊喜,他慎重宣布:晚餐后将有一场演唱会。
傍晚8时许,他将椅子排好,不旋踵便坐满了人。将灯光捻暗了,在浪漫的氛围里,大家翘首以待,这时,有一个人抱着吉打出现了。
大家仔细一看,啊,竟是尼尔乔尔本人!
掌声瞬间炸开。
他像是一把火,甫一开口,便点燃了全体听众的热情,大家疯狂地击掌、蹬足,以歌声应和。每当他唱完一首而宣布下一首的歌名时,众人便会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欢呼声。
他音色宏厚,兼具穿透力和感染力,歌声如过山车,忽高忽低——高音能穿越云层,把天幕戳出一个大洞,荡气回肠;低音又能渗透泥土,把地上钻出一个窟窿,余音袅袅。
缤纷的音符满室飞舞,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两个小时后,演唱会结束,大家意犹未尽,流连不去。
夜里,我与日胜到甲板看星星。天气晴朗,干干净净的天幕里,白烁烁的星星蔚成了一片浩瀚的星光。星星们在窃窃私语,分享人间秘密。
正当我侧耳倾听那静谧的喧哗时,尼尔乔尔也来甲板,和我们一起坐在藤椅上聊天。
我竖起拇指赞他歌声美妙,31岁的他坦白地表示:在游轮担任经理之前,有好几年时间,他是职业歌手,到处巡回演唱,每个月至少可以赚6万塔卡(约合新币600元),最高时收入有十多万卡塔(约合新币一千多元)。在孟加拉,蓝领阶层如修船工人等,月薪只有一万达卡(约合新币100元);白领阶层如工程师等,月薪也才两万达卡(约合新币200元)。尼尔乔尔当歌手的收入,可说是非常丰厚的。
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既然尼尔乔尔如此醉心于歌唱,又有让人称羡的收入,为什么会放弃呢?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
“在孟加拉,歌唱这门行业并不受尊重。不管我唱得多好,也不管我能赚多少钱,别人都认为我不务正业。我的父母亲就曾多次要求我去找一份正式的工作,不要吊儿郎当地过日子。他们反反复复地劝我,而我,看到他们日益苍老,也就不忍再拂逆他们的心意了。”
这时,刚好有艘游艇经理的职位空缺,性子外向的尼尔乔尔觉得这份工作很适合他,就此改变了人生的跑道。
航程三天两夜,每一趟旅程都是上一趟的复制,正当他觉得工作性质有点沉闷时,有几名游客认出了他就是昔日的歌手,要求他展露歌喉。于是,他便在船上举办了一个小型演唱会,结果大受欢迎。名声传扬出去,其他游客都提出同样要求。自此以后,他总会在旅程当中安排一个歌唱晚会。
有人听不过瘾,建议他向游客收费,办成游轮每晚固定的必备节目,他一口拒绝。他说:“我把旅客当成我的家人,为家人唱歌,歌声是从我心里流出的,一收费,便有了商业的味道。再说,有些游客,高高在上,颐指气使,我是不愿意为他们唱歌的。”
即便是随性的演唱,他也有自己的坚持。
每年从9月到次年2月,尼尔乔尔在船上工作六个月;其他时间,由于海上风浪太大了,游轮无法开行。他留在岸上,负责船只的维修和其他行政工作。
他余悸犹存地忆述:有许多次,游轮遇上骤来的狂风暴雨,船只上下左右激烈晃动,仿佛随时都会倾覆;有些游客,一旦受惊,便会乱跑,船只失衡,情况更加恶化。那些时刻,他总以为劫数难逃了,然而,不管内心有多慌乱,他都得沉着应付,化为大家的定心丸。幸好吉人天相,每次都化险为夷。
他说:
“风浪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我得确保,在出海之前,船只所有的机件都完好地维修过了,这是未雨绸缪的唯一方式。”
在游轮上,他也与厨师一起设计菜单,每天五餐(除了早午晚三餐,外加早茶和午茶),餐食内容顿顿不同,他必须同时保证食物的质与量——除了让游客饱腹之外,还得让他们的味蕾得到极致的享受。由于他用心策划,加上厨师厨艺精湛,这艘游轮的美食犹如磁石般吸引了许多游客,常常客满。
我发现每餐都有许多剩食,尼尔乔尔如何处理呢?
“糟蹋食物,对不起地球呀!员工会把吃不完的食物清洗干净,丢进海里喂鱼。”他微笑地说:“把鱼养肥了,鱼再来滋养我们,是一种良性循环呢!”
临别时,我问了他一个扎心的问题:
“你会不会在未来重返歌坛?”
他一愣,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不不,那是一个回不去的梦。”
说这话时,他大大的眼睛里,浮荡着梦幻般的音符。
音乐是他的梦,梦想很丰满,现实却很嶙峋。他向现实低头,可是梦想始终是他心里一盏很亮的灯,它不会熄,始终亮着、永远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