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要踏上“火星之旅”的行程了,她的爸爸还在找大伯公。

她几乎要崩溃了。她对爸爸说,说好要一起进行“火星之旅”的。这么难能可贵的旅程。别人要等两年才买得到票。她花了不少钱,用尽了人脉,才买到了两张票。偏偏爸爸满脑子只有那被烟熏得灰黑的破败老旧的大伯公神像。

爸爸斥责她不可以对神明不敬,爸爸说自己身为庙祝,大伯公神像不见了,他当然有责任把神像找回来,她说爸爸既然都报警了,怎么还搬到庙里住,爸爸说他是为了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她骂爸爸怎么每天在大伯公庙附近乱窜,还召集一群善男信女组织什么“寻找大伯公侦查队”,她说他们这样胡闹只会妨碍警方办事,况且爸爸三天两头就跑警局乱给“线索”,警方已经三番四次警告爸爸了,爸爸说这大伯公神像历史悠久,是文化古物,盗窃者丧尽天良,她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大家已经在太阳系之间旅行了,谁在乎什么大伯公小伯公,她的爸爸大骂,说大伯公保佑街坊多年,现在不见了,他怎么有心情去做什么无聊的“火星之旅”,她摔杯子,说妈妈走了以后爸爸一直萎靡不振,她想带爸爸散心,为什么爸爸那么不解人意,爸爸拍桌子说,他无论如何不能辜负“寻找大伯公侦查队”,她气得转身走出大门,用力甩门,径自回家。

她到家时,丈夫已经在家了,她向丈夫说,爸爸不愿意去星际旅行了,她问丈夫可不可以代替她爸爸进行这趟“火星之旅”。丈夫瞪大眼睛,支支吾吾,要她别乱开玩笑,他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请假,况且这趟旅程一去就是一整年,他当然不能这么一走了之,他的公司需要他,她对丈夫说,反正他天天都在抱怨公司,现在怎么又对公司依依不舍,陪老婆旅行难道不行吗,公司比老婆还重要吗,丈夫大声叫她别烦他,他约了朋友一会儿一起连线玩虚拟电动游戏,他说爸爸既然不想去,那就放弃这趟“火星之旅”吧,就退票吧,他正在烦升职的事呢,她对丈夫说,丈夫只是公司里的小职员,公司每几年都换血,所以就算有升职机会也轮不到丈夫呢,丈夫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了,丈夫说,她当初决定踏上这无聊的“火星之旅”时根本就没问过他,如今她要他冒着丢失工作的危险去代替她那神经病的爸爸做这无聊的旅游,门都没有,她警告丈夫不要骂爸爸神经病,泪水竟然很不争气地流下脸颊,显得有些廉价,丈夫走出大门,用力甩门,她等了很久,丈夫竟然没有再回来,于是她也出门了。

她一个人在附近的公园里乱走,然后独自坐在长凳上,看着天上的弯月,想象离开地球后,她对母亲的思念会不会少一点。她低下头,好一阵子,才发现身旁的大树底下,阴暗之处,有小小的雕像。

她起身,蹲在大树前。黑暗中,那雕像歪歪斜斜地坐在草地上。不像是艺术雕像。不像是玩具。她把雕像捧起来,走到街灯下,发觉那原来是一块沈甸甸的乌黑木块。只是依稀有点人样。

那不是爸爸庙宇失窃的大伯公神像吧。这么一块木块。

她已很久不曾见过大伯公像,已忘了大伯公像长什么样,不知道眼前的木块是不是爸爸庙里的大伯公像。她开始想象自己捧着这小小的木块到爸爸的庙里,对大家说她已经找回了大伯公,爸爸和那群善男信女们一起欢呼,说大伯公显灵,借着庙祝的女儿之手回来了,各大媒体都报道这件事,在媒体前,爸爸容光焕发,说大伯公既然已经回来,他可以放心和女儿到九霄云外进行“火星之旅”了,她和爸爸并肩走进太空梭,太空梭的门无声关上,她和爸爸在宇宙间穿梭,看着那些庞大得不可思议的天体,他们离地球愈来愈远,离大伯公愈来愈远,离丈夫愈来愈远,离安葬在地球的母亲愈来愈远,他们很开心。

她隔天独自拖着行李登上了太空梭。太空梭上很热闹,大家都为这一年的行程感到兴奋无比。她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坐在床沿,看着墙上的巨大屏幕。屏幕显示的是太空梭外缓缓移动的外太空景色。她盯着屏幕上越来越远的地球,手里捧着那乌黑木块。

木块很小,很沉。此刻她才明白这趟旅程的意义。她忽然觉得有点头重脚轻。她带着大伯公升天了。一起前往诸神的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