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午后,可天色却开始暗下来了,她抬头看去,一座像小山一样沉重的积雨云缓缓地过来了,是一点一点从海的那个方向挪过来的,仿佛可以剥成一层又一层的灰色,小山的顶上是洇上了一层淡金色的灰,到了山腰上,是惨白的灰,越到云底,灰色就越是混乱、晦暗、沉重起来。赤道的天气总是这样,说不清楚什么时候飘过一块云,就陡地下起暴雨来。
午餐的客人陆续散去了,她提了清洁的工具,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身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子来,一只灰色的小麻雀飞过来,扑棱了一下翅膀,停下来,啄食起地上的食物残渣,新加坡的鸟儿是不怕人的。
她在这一家咖啡店做工已经快一年了。说是咖啡店,不过就是依靠着新加坡东部海边这一家老旧的店面搭建出来的露天棚子,顶棚上吊了几只南洋特有的巨大风扇,哗啦啦地转动,搅起一阵阵泛着热浪的空气,像是随时就要坠落的大鸟,底下挤挤挨挨地放了十来张桌子。
刚在这里工作的时候,有一位老Uncle经常来,惯例点一份咖椰吐司配一客酱油生熟蛋,和一杯不加糖的南洋咖啡。老Uncle估摸着快70岁了,但因为经常锻炼,倒是精神得很。老Uncle习惯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喝咖啡,眼睛却不老实,微微地眯起来,像扫描仪一样盯着她看,从头发看到前胸,停留上几秒,再到腰臀,停留上一会儿,积蓄了力量,再进行下一轮的扫射。一开始,她是不好意思的,更多的是羞恼,这一点来自男性的注视,就像身上忽然爬开了几只蚂蚁,啮咬着她,浑身不自在起来,全身仿佛在弥漫开一个又一个的红疙瘩。再后来,她努力撑出一股泼辣劲儿来,假笑着作势要打过去,老Uncle只当是年轻女人的娇嗔,笑着假装躲开。
闹了几次,老Uncle带了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来,悄悄塞给她。她也不作声,去无人的地方打开了看,是一根细细的金链子,缀了一点极小的碎钻,看上去一副局促的样子。她心里冷笑了一下。她把小丝绒盒递还给老Uncle,男人脸上有一点挂不住,讪笑着,用不太流利的华文说,留着啦。她扬起脸,想要礼貌地微笑一下,不小心就成了“呵”的冷笑,转身走了。
过了些时候,她见这一条链子出现在女经理的脖子上,经理唤着她,Linda,10号桌老板要点单,快点啦。正午的阳光穿透了顶棚,有一些燥热的光影浮动起来,那一点碎钻的光,在经理有些松弛的脖子上闪了一闪,她觉得有一点刺眼,原来每一个人的人生里,都有这样深藏不露的隐秘。经理转过身去,脖子上极细的金色,像蛇一样在皮肤的褶皱里吐了一下信子。
她快三十岁了,漂在新加坡三四年,换了几份工作,不是美甲店的老板跑路了,就是出海的中国餐厅资金链断了,到这家咖啡店来做工,总归是权宜之计,但在老家人眼里,她是从小镇走出去的体面人了。父母的脸上也有了光彩,为意外去世的弟弟流眼泪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过年的时候,她穿着最时新的羽绒服,蹬着一双高跟皮靴,在镇子上的老街从头走到尾,头扬得高高的,骄傲得像是隔壁张婶子家养的大白鹅一样,邻居们打招呼,哎,娟红,从新加坡回来过年了啊。同情的眼神淡下去。她微笑着应一声,仿佛因为“新加坡”这一个名字,看起来衰败的家也恢复了一点生气,自己也连带着出息了起来。
回到热带生活里,“衣锦还乡”的中国娟红是这家南洋咖啡店里的服务员Linda,被称作Linda还是娟红,她都没什么所谓,咖啡店里人来人往,本就是无亲无故的过客,就像是马六甲海峡里擦身而过的船只,是不需要知道来处,也不知道去处的。
咖啡店老板是来了新加坡几十年的福建人,面试的时候,老板坐在店面深处的阴影里,他的一半脸浸在阴影里,另一半脸洒了天光,油亮油亮的,看上去像是被赤道的阳光烤熟了。老板垂着头刷短视频,没怎么看她,只说,娟红,这名字挺秀气,但我们公司都用英文名,索性你叫Linda吧。经理一听老板发话,对着她堆起一团笑意,伸出一只手说,Linda,欢迎加入。她有点局促地伸出手去。身后的厨房传来锅铲的碰撞声,连带着有一股食物的香气横冲直撞地飘出来,混合着炸鸡腿、洋葱、辣椒和说不出来的一种酸甜味。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
前几天,父亲打语音电话来说,小川来东南亚做工,跟家里失去联系了,现在抖音里都在说,东南亚到处是诈骗园区,小川母亲死了,老父亲就只剩下他了,心里怕得很呢!想让你打探一下他是不是被骗去了柬埔寨。她说,东南亚有多大,你们知道吗?
其实几个月前,她见过小川,在新加坡,这是瞒着父母的,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瞒,但就是潜意识里瞒下了。小川是她的老街上的邻居,中学毕业就去深圳打工,她又来了新加坡,很多年没见了。小川找了她的闺蜜,要了她的微信,说找了中介,来新加坡做工。小川住在芽笼的一家中介宿舍,她去找小川,出了阿裕尼地铁站,还要拐上几个弯,走一段很深的巷子,空气里弥漫着一团复杂的味道,混合了劣质香水味、烟味、酒精味、中药味,和中式炒菜的味道,从小巷的深处,吹来一阵穿堂风,又冒出一点说不清楚的咖喱味。
她穿了一条黑底碎花的吊带连衣裙,忘记了带遮阳伞,只好在暴晒的太阳下走。有三三两两黑皮肤的劳工经过,一直盯着她看,其中有一个放肆的还喊了一声“Hello”,声音里带了一点湿漉漉的欲望。她知道自己可能被当成了混迹在芽笼红灯区的流莺,就回了一个白眼过去,黑皮肤男人更加兴奋起来,就用带着口音的英文问,Can we be friends(我们可以做朋友吗)?有一个穿着白T恤、牛仔裤的年轻人冲上来,有点恼怒地抓住了黑皮肤男人的肩膀,她看了看年轻人,是小川。
她拉着小川坐了巴士,去自己做工的咖啡店吃饭。她一直努力存钱,于是对人、对事也就手紧起来。但在自己工作的地方吃饭,是可以打折的,她就不太心疼钱地给小川点了海南鸡饭、咖椰牛油包、炸云吞和咖喱鱼蛋,另外加一杯冰美禄,她自己只喝着一客黑咖啡,小红书上的达人说了,喝黑咖啡是可以美容消肿的。经理笑着走过来,拍一拍她的肩膀说,男朋友很帅呢。她就笑了笑,也不解释,只盯着小川看,直到他不好意思起来。老家的女孩们说,小川笑起来有一点像台湾艺人周渝民。
吃完饭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去逛了逛牛车水,人在他乡,都是看不到什么以后的人,连带着心情也漂泊起来。她一直犹疑着想跟小川说点什么,但终归没说出口来。街上的人很多,他们的手、肩膀时不时地撞在一起,又陡地一下,跟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小川话不多,眼睛一直没敢看她,只顾着往街边卖燕窝、人参、鲍鱼的补品店,花花绿绿的日用品店,理发店、按脚店,还有咖啡店、奶茶店看过去。
你等等。小川说。
人来人往,黑皮肤、白皮肤,还有黄皮肤,带过来一股又一股的香水味和汗味。烈日照射在脸上,她有点汗涔涔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川握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奶茶杯,穿过人群向她走来。太阳晒得他微微蹙起眉头。
给你。他说,额头上已经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她默默地接过来,低下头抿了几口,冰冰的、甜甜的,是多肉葡萄,连带着心里也冰冰的、甜甜的,可不知道怎的,又有一点难过起来。
他们在嘈杂的地铁站分手。小川说,娟红姐,我这次出来打工,是瞒着我爹的。我妈生病的时候,医药费把家里都掏空了。她问,你这次来,给中介交了多少钱?小川说,倒是也不算多的,但几天下来中介一直没给安排工作,吃住还要自己掏钱。她想了想,从钱包里掏出200块新币,塞给小川。她说,现金就剩下这么一点了,要是不够花的,再告诉我啊。小川坚决不收,他们就在人群里推让起来。旁边有疑惑的目光看过来。她说,别推了,等你挣钱了还我。
暴雨终于泼下来了,露天顶棚上传来躁烈的雨声,打断了她断断续续的回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掏出工作服里的手机,打开和小川的微信聊天框,还停留在见面的那一天。小川说,他回到旅馆了。当时,她刚回到租屋洗完澡,正在擦头发的水。忽然有一些根深蒂固的孤独升起来,她想去找小川,可又拼命把心里的小兽按下来了。她有千言万语想说,仿佛也知道聊天对面的小川也有千言万语想说。可犹疑了很久,只慢慢地回复:好的。想了想,又加上一个咧嘴笑的微信表情。
她很后悔,更多的是责怪自己,焦虑、恐惧、担忧一齐涌上来,甚至想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小川真的被骗去柬埔寨了吗?她给小川留了几条语音,又匆忙拨打起语音电话来,一次又一次,自然是无人接听的。
“Linda,什么事?”老板顶着一身湿漉漉的雨气冲了进来。她就一边抽泣着一边零碎地把小川的事情说了一遍。老板皱着眉,一边听她说,一边抬起手腕上金色的劳力士,看了看时间。她适时收了口。老板说,这个事情很难办啊,我倒是有认识的朋友在柬埔寨,救一个人,要5、6万块新币呢。他停了停,又问,Linda,这个小伙子是你男朋友吗?眼里升起了一点说不清楚的光。她假装看不见,转身走了。
头顶的大风扇依旧在无力地工作着,吐出断断续续的热风。有一只肥胖的壁虎,尖叫着在墙上一跃而过,像是木槌敲击破鼓的声音,是东南亚特有的品种。她抓起一包纸巾,往虚空里无力地砸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