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撰写一部家传私藏不外传的长篇小说的间隙里,阎连科陆续写下一些短篇小说,终于织就短篇小说集《一则庞大而昂贵的谚语》,由台湾联经出版繁体中文版。《联合早报》文学线记者孙靖斐、张子奕与实习记者李画扬共读《一则庞大而昂贵的谚语》,看它如何写出乡土文学的当代性。
这部短篇小说集,围绕着皋田镇展开,小说间藕断丝连,看似是一户又一户人家的事情,偶尔又互有联系。李画扬读到,自从吴光明在《春天的暗渊》里压死了副县长的妈妈后,做了一系列挽救行为,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还巴结了副县长,感觉就要发达了。后面的篇目《少年的妄愿》则讲现代化的银行要走进这个小镇了,几个少年密谋打抢银行,折腾了半天,新建成的银行楼原来是危楼,承包工程的头目吴光明被判刑一年。于是没能打抢,吴光明反倒成了三个少年的恩人。
李画扬说:“最后该发生的事情会发生,不该发生的就不会发生,一种荒谬的宿命论之感。”
收录15短篇小说
《一则庞大而昂贵的谚语》收录15则短篇小说,看似漫不经心洋洋洒洒,作者本人也在后记中提到,这些短篇小说的背后有一本完全不出版的长篇小说。花了三四年写,初稿完成后,从35万字改至二十七八万,却越改越不满意,为了能够一直改下去,他开始写短篇小说。写完一篇,再从头看那部长篇,如此互相拉扯,那部长篇成了他交给子孙,永不出版的家务私藏;短篇小说则成了今天的样子。
因此这些小说读来,便有一些练手的感觉,像是马拉松之外的拉伸、抖肩、踢腿。《春天的暗渊》和《少年的妄愿》互为勾连,《锦瑟浇漓》和《一场薛定谔的皋田雪》则抽走了标点符号,如张子奕说的,成了民歌样的节奏。
且《锦瑟浇漓》也不忘调侃鲁迅的“枣树”名句,这里写道:“两位六十几岁都寡着 若镇之郊外的两棵树 一棵是坟头上的老桑树 另一棵也是坟头上的老桑树”。
“太阳”成全书核心意象
张子奕认为,这本书让人想到中国乡土文学,但它不是典型的歌颂大地,写满悲苦与伤痕之类。它有一些道出人性的黑色幽默在里面,倒不是大奸大恶,不过是一些不太正确的,人性的背面而已。
《南方的桅杆》里来自南方的绝美女子秋伊婷,跟着高老师回到了镇上。高老师因为意外而成了植物人,秋伊婷却没有离开他,而是和高老师的弟弟一同陪着他,日子久了,弟弟竟开始盼望哥哥一辈子都不要醒来,自己就可以一直领他的工资,和嫂子在一起。
里面的人物构成丰富,有种地老人,生产大队,也有白人女博士,到大城市读书的青年,从南方来到镇上的女子;还有一些“舶来品”如咖啡馆、精神病院。然而小镇不是理想的“温情共同体”,左邻右舍之间充满了缝隙和误解。
走入农耕社会,看天吃饭,“太阳”成了整本书的核心意象。如同《欢迎者一身都是薄荷味》里写的“太阳言出必行说落就落了”,又如《路过家》里写年初一的太阳暖烘烘的,像银行取出了大额新币,艳红色、发着光,还有一股讨喜的暖香味。然太阳日日升起落下,如同初一十五的日子不断循环,小镇是封闭的,甚至像种模拟场景,镇上的人们总在原地打转。如李画扬形容的,“楚门的河南”。
一些篇章因而出现了一种反作用力,《在好日子中徜徉奔跑》里少年开着“好日子”汽车,带上年迈奶奶走到天涯海角,《朝着彼得堡和亚斯塔波车站去》里张道山行为艺术般地,拔着深雪朝着彼得堡和亚斯塔波的方向走去,最后死在了外县的废弃火车站旁。《咖啡嘉西亚》里青年跑到上海读大学,回到小镇上开一家只来过一个阎老师的咖啡馆。虽然这些反作用力不一定就成了,结果似乎都不太好,但现代文明在这里是现形的。
夫妻怨怼中的婚姻百态
孙靖斐尤其喜欢故事里写夫妻男女怨怼,用极其世俗的方式折磨彼此,认为阎连科写得生动。《路过家》里男人争着要“挣大了钱了离婚换媳妇”,比抢银行,往镇长脸上吐口水,朝工头头上拍一砖都强。女人则要投毒杀夫。或就像《过程和过程》的精妙结尾:“大壮哼了一下,把一口痰从客厅这边吐到那边去。那口痰挂在他家对面壁墙上,若一场婚姻被裁来剪去、愈拉愈长挂在壁墙上。若婚姻和世事,都如走过肺腔、嘴舌的痰一样。”
但无论是夫妻男女,左邻右舍,他们无可避免地共有一种命运的联系。《锦瑟浇漓》里写四个妇女像呼吸一样打麻将,要是有一天不打了,路过的人也会担心发生什么事了。张子奕看这篇小说虽短,震撼力却极强。四个年龄介于50岁到80岁的女人打麻将,有个青年忽然拉着板车,把老婆带到医院生孩子,最后孩子却救不回来。四个妇女和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对视后,忽然抱头痛哭起来。女人看打麻将的四个妇女,好像自己的人生已经一眼望到头,而这些女人也物哀其类,为她的命运感到悲戚。麻将桌上的牌运原来和命运相连,生孩子是女人生命里最大的赌博,押注越来越重。“每一张麻将牌上都联系着人的生命和序程”,成了篇章里精妙的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