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应对新加坡昂贵得近乎病态的生活支出,我不得不又一次飞去香港巴塞尔(Art Basel Hong Kong)。对于这种官方活动,我其实早已厌倦,甚至可以说有些深恶痛绝。那些白色展墙、香槟、藏家晚宴、永远说着同一套术语的人们——仿佛全球艺术世界只剩下一种口音,一种表情,一种对“当代性”的标准答案。所有人都在谈论流动性、身份政治、去殖民、全球南方,但真正漂泊的人,往往连下个月房租都付不起。

然而,早有一群新加坡游客提出,希望我做一次深度艺术导览,报酬是2000新币。2000新币。在那段日子里,这几乎像一种宗教启示,或是,一种慰藉。我于是还是飞了过去。

那时的我,对艺术行业已经产生了一种存在主义的疲劳。我开始怀疑这一切究竟是否真的还与“艺术”有关,还是只剩下一种更高级的金融衍生品。许多作品看起来像是为策展文字而生,而不是为人的真实感受而存在。它们过于知道自己应该长成什么样子,也过于知道如何在全球双年展语境中被理解。香港和新加坡,都急切地想被所有人理解和接纳。

当然,并不总是这样。世界的角落,总还有些异质性的元素,能偶尔点燃我最初的热情。例如,我一直对印度当代艺术抱有一种迟疑的好奇,但与此同时,我和那群游客一样,其实一无所知。

还在大学期间,我就在美国休斯顿见识过印度艺术家苏博德·古普塔(Subodh Gupta)的作品:那些由不锈钢饭盒、金属杯、锅碗瓢盆堆积而成的巨大装置,如同工业时代的曼陀罗(mandala)。他几乎已经成为全球化语境中“印度当代艺术”的典型象征:廉价日用品、现成品(readymade)、宗教隐喻、消费社会、迁徙与后殖民身份,被压缩进闪闪发光的不锈钢表面之中。那种语言太成熟了,也太聪明了。它知道西方策展人体系期待从“亚洲”看见什么。

但就在香港巴塞尔某个人流稀少的午后,在导览休息的间隙,我偶然看见了乔雅·穆克吉·洛格(Joya Mukerjee Logue)的画。

价格并不昂贵。甚至可以说,在巴塞尔那种地方,它们显得有些寒酸。画面里多是模糊的家庭群像、室内场景、异国风情般的窗帘与植物。人物安静地坐着,像某种褪色家族相册的残影。可我久久无法离开。

我甚至感到某种莫名的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似乎刻意避开了那种高度观念化的“国际当代艺术”语言,反而重新回到某种近乎传统绘画的路径:印象派式的光线、表现主义般的情绪、带有家族相册质感的人物肖像。她的画里没有激烈的政治口号,也没有明确的身份宣言,而是一种潮湿、暧昧、难以命名的氛围。那种气息让人想到印度漫长雨季里发霉的墙壁、殖民历史留下的灰尘,以及家庭记忆中永远说不清的沉默。

她笔下的人物总带着某种奇异的迟疑感。他们既不像美国肖像画中的个体,也不是典型南亚当代艺术中的“后殖民主体”。那些面孔让人同时想到张晓刚《大家庭》系列中的集体记忆,也让人想到《美国哥德式》(American Gothic)那种近乎清教徒般的凝固感,甚至隐约令人联想到《阿尔诺芬尼夫妇像》(The Arnolfini Portrait):人物站立于室内,安静、拘束,被某种无形秩序包围。

但她又不同。

她画里有一种笨拙感,一种犹豫感。那些人物像隔着雾气存在。观者可以远远凝视,却始终无法真正进入其中。

后来我才知道,她长期生活于俄亥俄。那里拥有美国境外极大的南亚与西亚移民社群之一。但“融入”是否真的发生?还是始终隔着一层薄雾?那些家庭肖像中的沉默,也许正来自这种介于两种文化之间的长期漂浮。

这让我想到萨尔曼·鲁西迪(Salman Rushdie)在《想象的故乡》(Imaginary Homelands)中的观点:我们无法完整感知世界,我们不是神,而只是受伤的人,是破裂的镜片,只能看见碎片化的感知。不容分神,游客们早已拍照归来,我又要继续上路。

而在我还来不及真正理解这些画的时候,我的人生开始崩塌。

我被迫离开新加坡的学院。从东海岸实乞纳那间昂贵得像某种玩笑的高层海景公寓,搬到了小印度的临时住处。因为那里最便宜。

我每天经过一排排南洋店屋。很多印度家庭敞着门做饭,孩子趴在小桌上写作业,电风扇慢慢旋转,咖喱与香料气味从狭窄楼梯间涌出。男人们穿着汗衫坐在门口抽烟,看手机里遥远故乡的短视频。这是亚洲的另一面,如同柔软的睡莲。

那一瞬间,我忽然又想起了那些画。

心里荡漾起某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但我很快又怀疑自己。就像唐人街和唐山其实也没有什么真正本质性的联系,小印度和印度或许也并不相同。它们只是移民历史在全球资本主义缝隙中留下的某种文化残响。我甚至怀疑,这不过是我大脑的一种过拟合效应:因为先看过那些画,所以开始把现实中的一切都错误地“印度化”。

可那段时间,我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容许我再进行太多理性分析。

离开新加坡、失去学院工作,对我而言几乎是灭顶之灾。我不知道接下来的人生要去向何处。白天,我在那些繁复却安静的印度神庙里冥想,实际是因为里面有免费空调。神像被鲜花与灯火包围,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椰油气味。那些神明既威严又亲密,像仍然活在街道与市场里,而不是被关进博物馆。

晚上,我则和那些与我一样、从故乡流徙至此的南亚客工一起喝酒。

一起凑单,喝的是印度产的便宜朗姆酒“老僧人”(Old Monk)。

名字叫“僧人”,却烈得惊人,非常容易上头。

他们笑着对我说,不必太担心,神明自有安排。

那些夜晚闻起来总是像烟草、廉价酒精,以及我后来再也难以买到的某种香波的味道,只要7新币——睡莲的苦香。那种气味像某种热带地区特有的忧郁:潮湿、发苦、带着微弱甜味,像殖民港口城市被雨水泡烂的墙纸。

后来,我终于确定自己要离开亚洲。

在前往更遥远第三国之前,我在香港转机,于是忽然决定再去看一次那组作品。但巴塞尔早已结束,我只能站在空荡荡的展馆里,不知所措。那些白墙依旧洁白,却像某种退潮后,寄居蟹留下的巨大空壳。

那晚,我住进了重庆大厦(Chungking Mansions)。并非是为了什么浪漫的怀旧,不过又是那个陈旧的原因:因为,这里最便宜。

那里同样聚集着大量印度裔、巴基斯坦裔与非洲移民。走廊狭窄而潮湿,咖喱味、香烟味与廉价旅馆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我躺在床上,忽然终于想起了那位艺术家的名字。这里完美展现着南亚的两面:一面是苏博德所感受的大量廉价工业复制品,一个属于劳动力过剩的亚洲;另一面,则是乔娅梦中的神明与血脉,总能看似矛盾地出现在有些杂乱的墙上,成为一家人的寄托。

于是我开始在网络上搜寻她;这几乎成为了我躲避当代艺术但不时偷看的唯一途径。

很快,在AI的帮助下,我找到更多她的画:那些模糊的祖先、家庭、窗帘、植物与沉默。她的画面像记忆本身——永远无法真正对焦,就像AI时代的“Poor Image(弱影像)”。

我迫不及待把那些作品下载到手机里,拿给我那位来自孟买的室友看。

可他首先注意到的,却是她的姓氏。

“Mukerjee。”

他低声念了一遍,不同于平常说母语时的连续和迅捷;他念得很慢。

后来他告诉我,这其实是孟加拉婆罗门姓氏 Mukhopadhyay 的英文化变体。在殖民时代,那些冗长而带有梵语气息的姓氏,被英国人一点点简化、改写,最后才变成今天的 Mukerjee、Mukherjee、Banerjee、Chatterjee。某种程度上,它们本身就像殖民历史留下的伤口:一个被翻译过、删改过、重新拼写过的祖先。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也许她画里那种挥之不去的雾气感,并不只是来自绘画技巧。

而是来自一种被长期翻译的人生。或者像霍米巴巴所说:翻译的再翻译。

然后当他再次放大屏幕,看向那些家庭群像时,也陷入了沉默。作为一个独自离开家庭、来香港打拼的人,那些画显然也刺中了他身上的某个部分。我们用不同口音的英文聊了一整晚。聊家庭、移民、宗教、艺术、签证与故乡。窗外重庆大厦的霓虹像潮水般闪烁。

他最后也没有问我,明早的飞机究竟要飞向多么遥远的地方。也许也无必要。

而在飞机离开亚洲版图之前,我又一次想起了乔雅·穆克吉·洛格(Joya Mukerjee Logue)的画,她画中的人物,在经济舱的电子屏上隐隐浮动。邻座的南亚乘客终于拿到了特订的素食晚餐,人群开始躁动,从跨时区的睡梦中醒来,打开小桌板。

飞机破开亚洲沉重的云层,驶向欧洲;最后一次,我想起小印度。

想起睡莲的苦香。

也许她的画真正触动我的,并不是“印度”本身。

毕竟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或许所谓“故乡”,从来都不是某个可以真正返回的地方。它更像是人离开之后,长久残留在身体里的一种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