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2日,当一把本地小提琴拉响上世纪的光阴,新加坡动画长片也将首次登上世界顶尖舞台。
《沧海琴音》(The Violinist)由本地动画家韩蕴光(Ervin Han)和西班牙动画家Raul Garcia联合执导,即将在本周末飞往法国,亮相素有“动画界奥斯卡”之称的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Annecy International Animation Film Festival),成为首部入选主竞赛单元的新加坡动画长片。
影片镜头对准二战前后的新加坡,两个青年音乐家因战争分离,试图以音乐为桥,重新找到彼此。韩蕴光说:“这是一个关于我们是谁、我们来自哪里的故事。”
新加坡动画迈出重要的第一步。光环之下,本地动画人大多前往海外一流工作室发展,扎根本土的独立动画工作室的数量却仍在个位数。新加坡人讲述新加坡的动画,路在何方?《联合早报》专访新加坡动画界人士,从不同世代的创作者、教育者、发行商和独立动画节的角度,回顾本土动漫的前世今生。
扎根本土不代表自我封闭
2013年,韩蕴光创办Robot Playground工作室,想用动画发出“新加坡和东南亚的声音”。《沧海琴音》的前身,正是2015年纪念建国50周年制作的短片“The Violin”。
之后的10年,韩蕴光以新加坡为总部,横跨近10个国家,协调了两百余名工作人员。“我最大的难关是资金与资源的限制,但我始终相信,只要有创意、够投入,总能找到出路。特定的文化和历史是讲述故事的镜头,作品最终会找到普世的情感共鸣。”
韩蕴光的父亲是本地剧作家、文化奖得主韩劳达,父子二人常年深耕在地文化。韩蕴光说:“创作必须与我们的历史和身份紧密相连,但扎根本土并不意味着自我封闭。新加坡市场太小,一部影片若想活下来,必须找到通向世界的桥梁,这个桥梁就是人性和情感。”
《沧海琴音》由新加坡、西班牙和意大利多国团队制作,并获得新加坡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IMDA)以及三国多家公共机构与广播商的支持。10年间,韩蕴光靠的不只是个人意志,还是“更实质的鼓励”,他说:“归根结底,这部电影既属于我,也同样属于我的团队,我要确保我能支持所有人把这部电影完成。”
期待新加坡的“汤姆猫”
本地动画走出国门,全球视野也将目光投向本岛。李进才(Leslie Lee)曾是迪士尼和华纳兄弟亚太区的高层,在位期间积极推动国际卡通形象本地化。2019年,他促成“Mickey Go Local”上线,让米老鼠置身新马街景;2023年,他也推出“Tom and Jerry Singapore”,把新加坡元素说给世界听。
本土跨国项目近来并不少见,李进才一直等待的,却是属于新加坡的”汤姆猫”。他回忆2000年代初,本地一度有二十余家动画公司,既做国际代工,也开发自己的IP,如今活跃的却只剩六七家,大多数靠代工和商业项目糊口,有的转去做教育课程或AI制作。
我们很会‘制造’,但‘创造’的能力在哪里呢?本地动画在生存压力和高昂成本之下,不敢在原创故事上冒险试错。孩子们被数理和优绩主义填满,没有时间无聊,而无聊,恰恰是让想象力撒野的关键。——李进才
“我们很会‘制造’,但‘创造’的能力在哪里呢?本地动画在生存压力和高昂成本之下,不敢在原创故事上冒险试错。孩子们被数理和优绩主义填满,没有时间无聊,而无聊,恰恰是让想象力撒野的关键。”
李进才深谙动画经济,他分析:“漫威如今是数十亿美元的商业帝国,做艺术是赚钱的,只是做IP需要创作者和观众的耐心。动画开发需要时间,养成零售系统则需要更多年月。内容创作不能只被当作创造就业,而是为下一代留下遗产。”
创作端缺的是原创环境,市场端又有什么现象?发行商Odex成立于1998年,是本地引进日本动漫的领头羊,负责人吴为和结合多年经验分析:“新加坡人擅长做动漫周边,且因长期与不同文化打交道,能够在买卖双方之间充当沟通的桥梁。”
他也观察到,对比其他东南亚国家,新加坡的动漫消费群体在近20年里涨势平平,而泰国、菲律宾等地的动漫消费却越来越多。一个擅长“做生意”和“做周边”的市场,未必是一个愿意为本土原创买单的市场。
面对如此市场,我们应该培养怎样的动画人才?动画行业生产周期长,不少新世代创作者前往海外留学,动画大厂中也见到不少新加坡人的身影,本地动画应该更靠近国际制造,还是更关注本土创作?
要培养会讲故事的作者
记者采访到的动画行业导师来自不同院校,都不约而同提出:我们不要再教操作软件的“工人”,要培养会讲故事的作者。
Roi Hew(译名丘睿)在南洋艺术学院任教近30年,见证了动画教育的四次迭代。他说:“1997至2009年,新加坡大兴媒体基础设施,市场要的是什么都会一点的多面手,那是‘多媒体通才’时代。2009年到2018年,卢卡斯影业等海外大厂进驻本地,我们顺势推出纯动画文凭,专门培养流水线上的专家。”
2019年,新加坡人力成本过高,逐帧代工订单大量外流,纯动画师的需求急剧萎缩。2026年,南艺再次随时代转型,从插画叙事转为动态设计(Motion Design),培养适应所有平台的“视觉故事讲述者”。
丘睿也是南艺的毕业生,亲历动画技术从喷笔手绘到数码科技的变革,与时俱进的他积极学习新技术,不再鼓励学生死磕制作流程,而是引导他们挖掘本土文化遗产,“如果你懂得怎样把东西动起来,但没有注入灵魂和概念,这个作品是不成功的。”
动画技术日新月异,丘睿骨子里依然认为“传统是美的”,虽然手工逐帧动画稍显“落后”,但他仍对宫崎骏等手工大师抱有极高敬仰。“学生们要不断试错,对传统和新兴事物都保持开放态度。”
在世纪初的动画热潮推动下,拉萨尔艺术学院于2007年成立动画系,系内目前有约200名在籍学生,本地生与外籍生各占半数,不少人来自东南亚其他国家,毕业后大多进入动画制作、游戏和广告行业。
讲师洪清盛2013年执教至今,经历了两次行业巨变:先是2D动画复兴,再是AI的行业颠覆。他的应对是把课程重心从软件挪开。“科技一直会变,但想象力、讲故事和构思的能力是不变的。”
他指出:“传统动画岗位或许会慢慢消失,但动画能延伸到社交媒体、巨幕广告,甚至医疗可视化,动画系学生要去找现在还不存在的工作。”
洪清盛毕业于南洋理工大学动画系,学生时期的他,曾尝试把组屋与方言加入作品中,找到有别于好莱坞和日本的在地声音。做学术研究后,他也用“主题、角色的族裔身份、语言、场景布置(mise en scène),以及故事的前提设定”来定义新加坡动画。
他说:“新加坡动画的机遇,或许在海外,像《沧海琴音》在国外引起关注,再在国内引发共鸣。跨国合作项目本身也靠多元社会的天然优势,我们可以向外走。”
本地首家私立动画学校
“向外走”这条路,需要学校和社会一起努力。3dsense媒体学院由两个大学好友成立于2003年,创办人赖国昇(Sen Lai)理工出身,1999年决定转行,前往加拿大进修动画。当时为了聚集本地热爱数码艺术的社群,创办红极一时的线上论坛3dsense.net。回到新加坡后,他找到蔡志伟(Justin Chua)办学,“外国有那么多动画人才,我们也可以培养。”
两人挑战传统,抛弃三或四年制的大学模式,参照西方人才培育体系,成为本地首家一年制“魔鬼训练”的私立动画学校,专注3D技术。为了替整个行业打开局面,他们在2006年至2010年间,举办亚洲最大的电脑绘图盛会“CG Overdrive”峰会,每年吸引逾5000人,把海外大厂的目光引向新加坡人才。
蔡志伟说:“动画行业快准狠,靠的是学习态度、时间管理、承受压力的能力,我们需要学生脱胎换骨。”3dsense课程目前也被纳入技能创前程(SkillsFuture)计划,许多学生学成后进入世界顶尖工作室,展现“新加坡技术”。
东南亚最大独立动画节
体制内的教育者在重塑人才,体制之外,另一群人也亲手搭建文化生长的土壤。2012年,当时年仅21岁的陈慧颖(Vicky Chen)与美国导演Patrick Smith共同创办了“地下动画节”(Cartoons Underground)。如今它已是东南亚最大的独立动画节,每年11月举办,目前正开放征片。
陈慧颖的初衷很简单,“我们想打破‘动画只是给小孩看’的刻板印象,把涉及成人、LGBTQ、死亡等议题的作品搬上台面,也为本地创作者搭一个能与国际名导同台放映的平台。”十多年来,不少本地动画人在这里起步,与国际接轨。
2017年,Cartoons Underground和拉萨尔合作,吸引了更多年轻新锐的志愿者和创作者。“早年我们筹钱很难,动画既不算纯视觉艺术,也不算真人电影,两头都申请不到资助。虽然动画很需要官方支持,但文化无法靠砸钱速成。”
陈慧颖不愿把动画节办成功利平台,“我们不是招聘机构,只是想创造一个连接的空间,让梦想在这里起航。真正的动画文化出自动画人手中,而不是别人,文化是无法直接引进的。”
推崇“地下和DIY”精神
本地Z世代动画人EXYL,也刻意与工业体系保持距离,推崇“地下和DIY”精神。她一年半前从美国留学归来,目前坚持每月放映一部作品,创作本土故事,剪辑和绘画都由她一人包揽,“我希望这样一人团队的创作,能给其他人启发,做动画不需要很大成本和高超技术。”
她对比美国与新加坡的动画环境,“在加州,几乎每周都有独立动画放映,但在新加坡,我是唯一这么做的人,人们给我的关注也更多了。本地动画要发展,首要原则只是把它做出来。”
她认为新加坡是一个“怀孕”的国家,“我们总有一种等待的感觉,等待某个适当时机,推迟幸福换取未知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