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出生的林康宁是本地崭露头角的作曲家。近期,她的作品在美国芝加哥交响中心、日本札幌太平洋音乐节上演,钢琴作品《花影》也被收录在英国皇家音乐学院联合委员会文凭考试(ABRSM DipARSM)曲目中。然而和很多从小浸濡在音乐学院体系里的音乐生不同,林康宁19岁才真正对作曲产生兴趣。
“那时我坐在母亲的车里,听到电影‘Begin Again’的原声带。电影中,一个音乐制作人在脑海中想象一部作品的编曲,各种乐器逐渐加入,让原本简单的旋律变成完整而丰富的声音世界。那一刻我开始好奇:声音究竟是如何被组织起来的?”
林康宁说,在此之前,钢琴更像是一门需要练习和考试的功课。不过她也记得,第一次听到小提琴家穆特(Anne-Sophie Mutter)演奏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协奏曲时,那种激情与能量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也成为她至今仍希望通过作品传达给听众的东西。
在英国伦敦国王学院完成音乐学士与硕士学位后,林康宁继续在布里斯托大学攻读作曲博士,并于2025年毕业。
创作兼具绘画性和雕塑性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一直念下去,但对我来说,越学反而越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更多,”她说。博士期间,她一边创作,一边思考自己的音乐语言从何而来。她的博士论文“Aesthetic Tributaries for a Personal Musical Style”(个人音乐风格的美学支流),探讨不同经验、知识与艺术养分如何汇聚成一个作曲家的风格。
林康宁形容自己的创作具有“绘画性”和“雕塑性”。对她而言,音乐不只是旋律的发展,更涉及音色、空间、光线和质感的组织。
“我特别喜欢梵高和莫奈的作品。我着迷于他们如何通过色彩与笔触表现光线、距离和情绪。有时候画中的树是旋转的,水带着粉色,草地闪闪发光——这些并不符合现实视觉,但我们依然会被打动。”
她说,毕加索的连续线条画也给自己很大启发。“他可以用一条不断开的线画出不同动物。这些都提醒我,要用手中有限的材料去创造表达,在音乐中呈现色彩、质地、空间和深度。”
不久前,她到巴黎旅行,第一次亲眼看见莫奈《睡莲》系列的大型画作。
“为什么这里是一片水面?为什么这里留白?为什么这一簇睡莲放在这里,而另一边只有一朵?”她说。仔细观察后,她发现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似乎都经过思考,即使是观众未必会特别注意的角落,也同样投入了巧思。
旅行时,她会刻意放慢脚步,花时间观察一个空间或一件作品,再用手机拍摄视频,记录现场的环境声和氛围。她保存的不是某个旋律片段,而是当时身处其中的感受。等到真正开始创作时,那些视觉、声音和空间经验会重新浮现,并转化成音乐素材。
不困在自己的回音室
对于当代古典音乐常被认为晦涩难懂,是否需要花更多精力去解释,林康宁说:“从前我也很难懂勋伯格的音乐,直到进入学院,开始了解他们的创作过程与时代背景,才逐渐理解。”
林康宁说,音乐不仅是作曲家个人意图的表达,也深受时代历史、文化与思想的影响。“当我们觉得音乐‘难懂’,也许正说明音乐语言正在变化,我们正进入一个新的时代。同时,这也提醒我们要保持开放,去理解不同的声音,而不是困在自己的回音室里。”
她认为,聆听本来就是一种主观经验。就像让不同的人描述同一幅画,每个人关注的重点都可能不同。作品一旦被演出,听众如何理解,是每个人的自由。
在英国当代音乐体系中学习与工作多年,是否会促使她反思“亚洲人”或“新加坡人”等身份认同?对此,她说自己既不抗拒,也不会刻意去思考。
“前段时间,一位竖琴演奏家朋友邀我写一部作品。她的博士研究主题是当代作曲家如何呈现娘惹身份。我才意识到,自己成长过程中其实很少接触娘惹音乐。”
林康宁说,一开始她也有顾虑,因为自己并非娘惹族群。“但后来我觉得,这也是一种以自己的方式去延续这种文化与精神的途径。”
谈到“新加坡的音乐”时,林康宁提及,肖邦长期生活在巴黎,但他的音乐至今仍被视为波兰音乐的代表。“总体来说,我觉得每个新加坡作曲家写出来的作品,本来就是新加坡音乐。”
她认为,有些作曲家会主动探索文化身份,有些不会;每个人的成长背景和生活经验不同,这些经验最终都会自然地进入作品之中。至于作品如何被定义,往往只能在事后回顾时才能看得更清楚。
不完全排斥AI但保持距离
人工智能(AI)迅速发展,也让音乐创作面对新的讨论。对于AI,林康宁并不完全排斥。她愿意使用AI协助处理行政事务和资料整理等工作,但对创作本身仍保持距离。
“主体性(agency)对我来说很重要。”她说,“如果把创作过程中最关键的决定交给AI,那么作品究竟还属于谁?”
她认为,AI的运作高度依赖提示词(prompt),而当创作者写出提示词时,原本模糊而复杂的创作想法已经被压缩成语言、文字。这个过程不仅受限于个人的词汇与表达能力,也必须迁就AI能够理解的逻辑与框架。
“我也怀疑,AI是否能够理解人类情感中的细微差别。它能分辨看到马路上被碾压的蜗牛时的伤感,和失去至亲时的悲痛之间的区别吗?音乐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它直接触及这些层面。
“听众其实是有感觉的。”她说,“他们会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打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