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台北釜山双城巡演后,《种族灭绝六讲》二度回国演出,诚邀更多观众一同探讨我们之于加沙战事的所措。由导演郭庆亮和演员Rizman Putra共构的剧作原于2025年尼泊尔国际民众戏剧节首演,今年初返新演出限于较为狭小的戏剧盒,此次重演改在相较宽大的实践空间(实践剧场友情支援),使其受众及影响加以扩展。同一周有新加坡国际艺术节与国际表演艺术协会大会同时举行,本作有意错开上述两者之活动时段,将演出时间落定傍晚6时及晚上10时,提供与会者赴往观剧的时机;其逢时重演旨在遥相建立官方文艺话语以外的边缘/另类叙事空间。

观众还未进场,演员已在台上;世界还未瞩目,战火早已燃烧。黑箱剧场内,全副白装的演员盘坐地面虔诚地裁剪纱布,其后纸箱堆叠成岌岌可摧的假面墙,疑拟战地声响嗡嗡低鸣——非常场景逐成日常景象,让人极易惯习麻痹,但人性不能被灭绝。开演之际,导演现身说法直接撕下第四堵墙,打破并拒绝幻觉式的观看,使观众意识到接着一连六个微型讲座非戏而是活生生且“持续发生的种族灭绝”。

饮食即政治,开山之作“Dinner Conversations”(温淑安编剧)的命题。饭桌上一群文艺人士阔谈日本陶瓷的精致美学,但当有人指出其背后日本对朝鲜陶工的奴役,他们全然肃静。温的画外音叙述着,演员将纱布条塞满嘴腔,食物图像投影在他的肚位。满腹诗书珍肴的我们面对暴力却哑口无言,是不会/能/要/想表达?无声无视、选择沉默是变相的暴力。

个人的选择微而又大,本作唯一华语小品《一张椅子》(梁海彬编剧)暗示着。一桌二椅是传统戏曲基本写意架构,于此一桌一椅被隐没,仅留一张椅子便足以供编剧/演员/观众与相关人士隔空对话。资助卢旺达种族灭绝的企业家,投入维吾尔族维权的社运人士,以及创立巴勒斯坦人医疗援助组织的新加坡医生,皆为审问对象。他们的言行举止,无论大小,皆助长/消了于不同时空发生的种族灭绝行径。梁的旁述提出一连串反问,辅以投影纸箱的英文字幕,演员随之将口中的纱布一条条取出——我们或能选择先以反问叩问良心。

人文关怀终究还得以人为本

“Hummus”可说是六讲中最写实的作品,纪实巴勒斯坦人的片刻现状。编剧A Yagnya将与三位巴勒斯坦友人Tamer Nijim、Amna,以及Raghad的对话翻译(巴勒斯坦人主要使用阿拉伯语文)并重新整理,由演员一人分饰三角并首度开口叙述,让观众第一手(严格来说是第二手)见证战争与暴力对巴勒斯坦人的摧残。人文关怀终究还得以人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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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评】观众真正能共鸣共情的本地原创——观《中学:音乐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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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ngkai (Carcass)”则以写意的马来诗歌,针砭人类的双重标准与心性矛盾。Zulfadli Rashid的文字由Bani Haykal谱曲并演唱,配以鸟兽素描投影,类伊斯兰音乐的曲目谱写自然界的相残,隐喻人类的纷争。期间,演员肢体抽搐,仿佛饱受凌辱的鸟兽,直至尾声巨响即化作乌鸦尸体,惊心动魄:射鸦行为惨不忍睹,种族灭绝难道不血腥?

感知无法压抑,于是我们抒怀,最后两讲如是道。Haresh Sharma编剧的戏剧独白“The Follower”戏谑穆斯林母亲对戏剧老师的控诉,他一面赞许戏剧教学对孩子的良好影响,一面忧心老师政治立场的潜移默化。报案时,警察问道嫌疑犯(老师)犯了何罪,母亲无以名状——声讨反对种族灭绝从来是莫须有的罪。

声音不能被赶尽杀绝,“Conjuring A Square”(Nabilah Said编剧)给我们最后一丝期许。他早前将对阿拉伯之春革命浪潮的所思写作寓言,如今后设地重新审视旧作并进行注脚。他反思过去对阿拉伯之春(以及现在对加沙种族灭绝)所知不多,对其的书写或有偏颇,但他不会/能/要/想因而不表达远在新加坡的他之所思所感。原作墙面隔阂的纸箱就此由演员取下,重新排列成广场人民沟通交流的模样,具象回应编剧对民众发声与群体力量的信念。

《种族灭绝六讲》串起六个形式风格迥异、人文关怀一致的叙事,拼贴成一座人民广场,集结观众群一同心系巴勒斯坦,同时放眼过去现在近未来种种有形无形的种族灭绝——卢旺达、维吾尔族,还有许多未提及的。暴力持续扩散,我们不能放弃思辨,不能不继续说下去。

(作者是自由艺文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