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听说你的儿子阿杰回来了!”四姑娘为她端上麦片粥的时候,小声地对她说。
她愣了一下。
碗里的麦片粥稠糊糊的,每天都没有变,加两片梳打饼,便是当日的早餐了。
“听了是不是有点高兴,说不定又能见到儿子了。”四姑娘又说,但明显她也不肯定,回来会不会见面这件事。
“反骨仔,不是为我回来的。”她一丝表情也没有,只盯住那碗粥,动都没有动。
五年前那个空洞的下午,门被敲响,来了一对陌生的夫妇,扬着屋契,说房子已经卖给他们了。
“一个星期内就得搬!”
她愣在那里。房子明明是她和老伴供了几十年才买回来的,老伴走后,才换了阿杰的名字。
他连提都没有提就卖了。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四姑娘来了。她是老人院的职工,说是阿杰安排来接人的。
没有带她走,只是把她留在老人院。
她不是不明白,去番鬼佬的地方住确实会不习惯,可总得说一声。
那天,她被安排去参加一日离岛游。
回来,人和行李都不见了。
她还买了离岛最出名的芒果糯米糍打算一家人吃,最后混了个吉。
阿杰也不是没良心,替她支付了半年的费用。但钱很快便光了。四姑娘再尝试联络阿杰却始终联系不上。从那一刻起,她就名正言顺成为了在老人院里白吃白住的老人。
听说去番鬼佬地方就像上天堂,吃番鬼芝士cake,喝红毛茶,还揸宾士。过惯好日子的人,是打死都不会回来的。
阿杰的性子她懂,只相信自己相信的,从来都不接受别人的意见。
这次回来,总有原因。
只是——
他还记得,这里有个老母吗?
(二)
明明讲好一切会获得特别优待,怎么突然全都不算了。
当年兴冲冲地搬走,一家人,以为会在他乡过上天堂的生活——除了老母。
堂哥阿胜当时是这样催促的:“来这里吃香喝辣,快点过来。”
到了才知道,他原来在餐馆里洗碗。麻辣店,才会天天吃辣。
妻却说:“你和堂哥怎么会一样,你读经济,还在金融界做过,肯定很快能找到好差事。”
后来他进了间大公司,做行政助理。整理文件,做统计表。说白了,不过就是Office Boy。到了这个年纪,大概只能叫Office Uncle。
房子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在学校附近,单位很逼仄,但没关系。不就撑几年嘛,等拿到永久居留证,一切就会安定下来。
他们对人客气。但现实没有提供温度,还常常被人歧视,好像他们本来就是另类物种,本不应该存在似的。连去超市买样东西都要遭人脸色。
还没来的时候听到的尽是好评,这是一个尊重人权、思想自由的国家,人人平等,可他们却活得连一点人的尊严也没有。
“你们慢慢等吧,会有希望的。”阿胜临走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你识字,有机会。我只会洗碗,早知道就不来那么远的地方洗了。”
机场里,他目送着他们一家人齐齐“回乡”。
那年,阿胜把家里的老狗旺旺送到山上,说是放生。
“我会去找它,希望它还在山上。”这是堂哥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没有宠物。当年把老母送进老人院。
又有一架飞机起飞,发生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后来政策变了。原本以为五年就能留下来,现在变成10年,甚至更久。收入不够,随时可能被判定为非法居留。
他们本来是来拥抱太阳的,现在却像浸泡在浑浊的黑泥潭里,看不到天日。
“回去”的念头于是浮起。回去一个熟悉的地方还能呼吸点自由空气,起码那个“曾经的家”要重建还能驾驭。
只是——
回去,要不要去老人院找老母?
(三)
她说房间闷,喜欢在大堂坐一会儿。
轮椅推到门边,风能进来。
进出老人院的人很多,她都看着。有人看她,她就点头,微笑着。
有时,她会想起儿子小时候学的一首童谣。
氹氹转1啊菊花园
炒米饼糯呀糯米团
五月初五系龙舟节呀
阿妈佢叫我去看龙船……
(四)
我有只风车仔,佢转得好好睇
睇佢氹氹转呀菊花园,睇佢氹氹转呀氹氹转又转……
原来人生就是这样氹氹转呀氹氹转地又回到原点,为什么当初就想不起这首童谣呢?
他偷偷地躲在老人院的门口朝内窥望,不敢现身,因为他不知道要如何解释那一趟远行和放生的意义。
大堂左侧,那架轮椅,轮椅上的老人,他认得。
四姑娘来到轮椅边说着:“时候不早,该回房了。”
“再坐多一会儿,这里有风。”
“会着凉的。”
“我在等风。”
听说堂哥终于找到旺旺,只是狗实在太老了,认不得旧主人。
他也找回母亲了,但母亲会不认得他吗?
他站在那里,看见她被风吹了一下,又一下……
注:1 “氹(dàng)氹转”是粤语(广东话)。意思大致是:不停地转圈、绕来绕去、又绕回原来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