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戴着眼镜的女人微笑地鼓励我。
这是一间古老的图书馆,在半山腰,城市的灯光在远方若隐若现。房子里有陈旧得让人安心的气味,仿佛时光慢慢等待着来不及走进远方的我。
一屋子都是女生,各种年纪的。安静地,略显不安的,对我鼓励微笑的,故意不看我的,而我要在这一群人中,开始“说吧”。我转向戴着眼镜的女人,我想求助,可是我不确定她会不会不耐烦,愿不愿意给我时间等等我,我最不确定的是:我真的可以说吗?
“来这里的每一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都是与众不同的。可是,大家的伤痛是相似的……”戴眼镜的女人说,不过她没有看着我,她看着屋子里的每个人。
“我从小就是好学生、别人家的孩子,我懂事、成熟、情绪稳定,我也以为我是这样的。别人有糖,我不会开口说我也想吃。因为妈妈一定说,保护牙齿、懂得谦让,这些都是别人对我的评语,我不敢打破,我也不敢说我想要什么。很多年后,我已经不确定我想要什么,能要什么。我的丈夫出轨,我会先想我做错了什么;我想发脾气,可是我非常体面地离婚,忍受他在背后对我说三道四。我被装在体面的笼子里,我不知道笼子有没有门,我能不能出去,我应该不应该出去?我想骂人、想打人、想发疯、想用最恶毒的话诅咒我的前夫和他的情人、我想哭、想躲起来,可是我只是安静地如同行尸走肉地生活……去他的好女人,我为什么要当个别人眼里的好女人!”一个声音从我背后响起,我转身,那是一个身材高挑,面容精致的女人,是我不太敢接近,遇见了会自卑的女人。
“我他妈不一样!我从小就叛逆!我妈打我,家常便饭。后来谁干坏事,我都帮他们承担,不就是挨打吗?他妈的谁在乎?我看别人的妈妈和女儿,也想过我和那个我叫‘妈’的女人一起逛街,说悄悄话,互相支撑,他妈的,只要想想我都觉得恶心!我知道我心里还放着这件事,先别说能不能办到,我和我们家老太婆就是合不来,她现在老了,我他妈也挺可怜她。我不想我们能不能好好相处,反正我照顾她就对了,她他妈少管我,就行!”说话的女人头发乱蓬蓬的,用力擤了一下鼻子。
“我和我妈挺好的……”一个微小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我注意到没有人嗤之以鼻,没有人不以为意,大家都很安静,然后那个小小的声音继续说:“她很可怜,她总跟我诉苦。她和我爸结婚,我爸的脾气,我哥不听话,我妈很可怜,她总跟我诉苦。可我,”她顿了一下,“可我,我不喜欢听,越来越不喜欢。我觉得自己很不孝,我妈那么可怜,如果我不听她说话,谁还会听!可我好累!”
我下意识看了一下那个女生,瘦瘦的,小小的,在角落里。图书馆的灯并不亮,我们似乎都在微光中坐着或者站着,然后说话。我动了一下嘴唇,我还是说不出话。要是我妈知道,她会非常愤怒,她会说“家丑不可外扬”,她会对我失望,她会气愤到生病。
“我妈从来不搭理我。”一个女生说,“我也想让她骂我,打我,她从来不搭理我。她忙着和我爸的其他大小老婆争宠。如果我是个男孩,她就会利用我,讨好我爸。可我不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愿意和其他女人分享一个男人……我有很多男朋友,同时间有很多男朋友,我想知道我爸这种男人到底在想什么。有这么多男朋友,让我越来越烦,我爸不烦吗?他们说我滥交,说我不检点,我妈恨不得没生过我……我也巴不得没被生下来……”
月光照进来,我突然想,这个图书馆我是怎么知道的?不是广告,就是遇见了戴眼镜的女人,她似乎看穿了我,她给了我一个地址和一句话,我就来了。
“放过自己吧!没有问题!”那句话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来了,在指定的时间,指定的地点。我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城市里,在半山腰有座图书馆。
所有女人聚集在一起,如同一群孤魂野鬼,在这里上演着聊斋的悲苦。
“诉苦有用吗?”一个女生提高了声音,“断舍离!就离开渣男!离开不喜欢的家庭!离开不喜欢的环境!干嘛忍着!”那个女生站在窗边,窗外是树梢,和树梢望过去的城市灯火。
“生命是自己的。”戴眼镜的女人的声音有种奇异的蛊惑感,“每个人在出演不同的戏码,抽离、深陷、快乐、忧伤,不过是戏风。”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我嘟哝。
“什么?”有人问。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我清了清嗓子,说了两遍,一遍比一遍大声。
“为什么呢?你为什么来?”窗边的女生问。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回答。
“你知道。”戴眼镜的女人说,“你们都知道。有一个你期待的自己告诉你,去吧。”她在我们中间穿梭,“于是,你们来了。你们听见别人的故事,你们整理自己的故事,你们想遇见那个你们期待的自己。”
“真的会遇见吗?”角落里的女生问。
戴眼镜的女人站住,抬头,我跟着抬头,突然发现图书馆的房顶是玻璃的,月光从那里照进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戴眼镜的女人说。
我讲这一段故事的时候,是五年后。
“好奇特!你做的梦吗?”一个女孩问。
“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可怜的女生?”另一个女孩问。
“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你编的故事吗?”
“那个图书馆在哪里?”
我面前的女孩们不过二十几岁,她们的人生很美,阳光普照,没有阴影。我来和她们说这一段故事前,我是犹豫的。和失意的人聊希望,或者和得意的人聊忧伤,都不是一个好主意。
可她们的老师说:“让女孩们听过忧伤,将来她们遇见忧伤时,才不会觉得孤单。”
“我喜欢那句话:放过自己吧,没有问题!”结束的时候,一个女生高高兴兴带着这句话离开了。我和她们的老师最后离开教室,她们的老师身材高挑,面容依然精致,眼角有些许皱纹,不过和她一起,我不再自卑。
毕竟,过去了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