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无赖派小说家沐羽,看似荒诞不经,对写作有自己的坚持。从《代代》开始认识他,而后浏览其个人网站仿佛逛展馆,网站分为前厅、本馆、别馆、纪念品店等区块,透露出策展动机,“纪念品店”一区亮出“百年老牌作家,尚差九十六年”,认真又搞怪。

沐羽的写作也经过设计和架构,更甚于走到哪里算到哪里的随机性,就像他本人说的:“写作要对得起自己的话,首先是让读者读来感到愉快;若能有什么得着也好——最理想的情况就是两者兼有。”

2022年,沐羽写出第一本小说《烟街》。许多写作者以出版作品坐实“作家”头衔,而他即使已凭本书拿下台北国际书展大奖,内心还不够踏实,也常对人道:“我其实是写散文的。”两年后他写出散文集《痞狗》,台湾诗人唐捐给予高度评价:“下次假如有人问我,散文减掉抒情剩下什么?我就说沐羽。”

然而“散文”和英文世界的“非虚构”(non-fiction)之间不能直译,单篇文学奖的匿名评选机制,造成了诸多不便和争议,在评审阶段无从确认内容真伪,是否来自作者本人。带着对散文这门文类的各种怀疑和思辨,沐羽隔年完成散文集《造次》,梳理内心思考。不抒情的沐羽,想象《造次》的书写听起来像种疗伤过程,实际上在这本书之后,他才更能自称为“作家”。

不阅读写不出厉害东西

在沐羽看来,写作责任有很多种,道德的、政治的、社会的,他只是不要读者怀着痛苦来看他的书。“我教写作班的时候,会和学员说,如果你面临截稿死线,实在写不出来,不如去研究怎么写电邮推掉它,不要继续写。因为写作应该是由欲望推动的,如果没有,还不如去做别的事情。”

这时他会给的建议是,找到自己喜欢读的书。也不要因为书本的名气而读。

“对我来说,静心写作的方法首先是阅读,我没有办法在不阅读的情况下,写出很厉害的东西。”写《代代》之前,他读了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所创作的短篇小说集《朋友之间》。故事背景为1950年代末一个虚构的以色列人民公社“基布兹”,全书由八个相互关联的故事组成,写人们在理想主义与现实矛盾的交织中,如何生活,如何感受。

《代代》由春山出版,刻画了不同世代的离散港人,获台北文学奖年金大奖。(郑一鸣摄)
《代代》由春山出版,刻画了不同世代的离散港人,获台北文学奖年金大奖。(郑一鸣摄)

再后来,就是获得台北文学奖年金补助和首奖的小说集《代代》了。《代代》从几代离散港人说起,当然可在其中读到茶餐厅、冻奶茶、狮子山、李嘉诚,但也不只是符号的堆叠。“开饭”这一语汇可以承载什么家庭、社会或政治的意涵?在家里,爷爷的一句“开饭”就是秩序;在混乱动荡的时局里,开饭吃饭能不能象征一种最低限度的稳定和齐整?对移民来说,吃过的食物,以及在吃的食物,从品项到做法到细微或粗暴的变奏,哪一种不是记忆和政治?因而,尽管沐羽说自己是写作的,不是搞政治的,写作对他来说不是鸵鸟的沙丘,而是与现实的互文指涉。

他的文字里面还有一种玩世不恭的戏谑,且看这一段:“渔业奇迹,工业奇迹,服务业奇迹,股市业奇迹,迹迹复迹迹。”这是回应香港人“做到嘢”的生活精神。因为这一种坚韧不拔的精神,渔村都能变商港,这种城市神话听来无比熟悉。

谈及如何精进写作,他会先找到喜欢的事物,有人对他说这个好看、那个好看,他通常会先打个问号;写作课程也不是他的选择。在写作上,沐羽倾向独自探索的游士,如同现实中体形瘦削,身穿偏大码,手上拿支酒,口袋藏烟盒的形象。

保持边缘思考是好事

2026年6月14日,沐羽做客草根书室,分享他作为一名香港作家,在台湾的书写与漂流;几天后又前往吉隆坡,分别以华语和粤语,在季风带书店和亚答屋84号图书馆展开对谈和演讲活动。旋风式的东南亚巡礼后,下一步在哪?

他说这次来到新马,对此地的华文语言有探索兴趣。“香港人到了台湾,就要试着把自己的书面语系统兼容到当地的中文里,这一方面为你的语言带来实验性,另一方面,‘融入’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本来思考的逻辑是不一样的,对我来说这是好事,因为它可以保持一种边缘的思考。”

当他接触在台马华文学的时候,也发现马华作家们思考的语言和写出来的语言,同样为台湾文坛带来冲击。“若我们把台北视为一个基准点,香港和南洋的经验是不是可以互通?”

游士也可以是入世的。他在《代代》中的后记提到,文学可以是尝试将失败的灾难翻转成创造。在大规模的社会研究中,孤立的生活不具代表性;在孤立的历史研究中,虚构和想象没有立足之地。但他希望,文学能成为交换资讯的驿站,一家好吃的茶餐厅。文学不一定要追求好吃可口,但这么做,再加点辣又如何?

32岁的沐羽,近年几乎以一年一本的节奏写书,目前他倾向于“过冷河”时期,但也收获了“有出就买”的读者,他的下一部作品令人期待。

沐羽的三个关于

关于养分:不要因为一本书很流行就去读,通常不会有好结果。

关于AI:作家这个群体,会自己找到出路。

关于电梯速度:每座城市都有一套它的语言,你不会天生就知道城市怎么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