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㗝呸乌kosong。”

阿成走进咖啡店,便往老位子坐下。摊开报纸同时,点了两个月前开始喝的饮料。

“不能再像老样子了。”

医生翻着他那满是红色字体的验身报告,脸无表情地宣判。妻子从踏出诊疗室开始念叨,一直到家,边把各种色彩的药丸整理好边给住在大学宿舍的儿子打电话投诉。 “说多少次了,你老爸就是不听劝不愿戒口。现在好啦,三高了;万一他有什么冬瓜豆腐还不是我辛苦吗?”

“要不要烧面包?今天进了新鲜咖椰。牛油再给你切厚点。”头手捧来㗝呸乌,笑眯眯地看着阿成。

“别来,我会被老婆打死。”阿成忙慌摇头甩手。

头手大笑走开,他就为了阿成这句话。如此就多了个与其他顾客吹水用的谈资。

阿成苦笑,呷了口㗝呸乌,眉头皱起。还是不习惯乌kosong,喝了三十几年的㗝呸gao,炼奶加淡奶给咖啡加成的滋味不是几份体检报告可以剥夺的。人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挺苦涩了,还不让喝点甜的?继续翻报纸,扫过每日大同小异的新闻。读到令人莞尔的部分,便咽下一口㗝呸乌,仿佛能让那苦涩的液体更易入喉。

刚把本地新闻读完,猪肉佬便走了进来,向阿成点点头,在隔壁桌坐下,然后和头手点了㗝呸gao和烧面包,再向面档的老板娘要云吞面干、孖面加辣,才掏出手机滑抖音视频。猪肉佬不肥,甚至有点瘦,即使他从不戒口,食量也大。

阿成的妻子曾经逼迫他看某个养生视频,里面提到高胆固醇和高血糖的人未必肥胖,还信誓旦旦地拿猪肉佬做例子。猪肉嫂也常说这样不好,不过却是因为别的理由;她认为卖鱼的、卖菜的,哪怕卖鸡卖鸭的都可以瘦,可卖猪肉的太瘦总说不过去;都是形象问题,会影响生意。

“阿成的老婆现在连烧面包都不让他吃咯!”

头手捧来㗝呸gao和烧面包,大声宣布。猪肉佬脸带同情看了阿成一眼,又继续滑短视频,意味不明地笑着。云吞面上桌,他便一手运筷一手操控手机屏幕,很快把东西都吃光。把㗝呸gao喝了个底朝天后,猪肉佬向阿成点点头便要离开,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过身来举起右手拇指向嘴边送了两下;星期一不杀猪,猪肉佬偶尔星期天晚上会到附近的食阁喝两杯,兴致来时也会叫上一些街坊。阿成记得那天中午妻子预约了美容店和理发店,心情大概不会太差,便一口答应。

读完财经版,看看手表。预计大嫂应该还未离开,便又再要了杯㗝呸乌kosong,继续边啜边皱眉。大嫂自从开始卖骨灰瓮灵位后,便经常来拜访;除了推销,两位做人媳妇的也有说不完的委屈。反正在这家庭伦理剧里,大嫂是受害者,妻子是受害者,母亲是受害者,三个妹妹也是受害者。如此一来,唯有坐视不理、办事不力的大哥和自己是加害者了。

大嫂多来拜访也好,过去三年由于疫情的原因,顺势退休的自己早已变成妻子的眼中钉,搁在屋子哪个位置都不顺眼,就连家里养的咸水鱼都受不了成天被一个中年汉呆望而集体反肚。如今两个女人一聊开,阿成还能借故到外面多溜达。

至于灵骨塔,两口子倒是考察过现场。环境确实不错;现代化管理,有售后经理、服务专员、保安。每个别院设有不同主题,搭配相应的背景音乐。空调控温、门面光鲜、灵位齐整。别院入口有各类菩萨坐镇,全天候咏经不断。灵位的定价规则与公寓相仿,视乎高度、位置及面向;越靠近菩萨佛像、越接近视线高度的,便越昂贵。相对而言,临近走廊或位置过高偏低的则相对低廉。

拜访当天,管理室内还张贴了不同的海报,推销各种祭拜配套及代拜服务。只要通过手机应用程序注册,选择心水配套网上付款,便会有专人负责祭拜。添加少许费用,还可以指定祭拜的食物种类。阿成心想当初要是把父亲葬在这儿,清明过节或许便不至于那么冷清了。妻子自然十分满意,急欲下订,不过阿成还是打算再拖延一些日子,让大嫂多拜访几次才说。

自觉机灵的阿成微笑着翻开体育版,然后一呆;今晚有欧冠球赛?才抬手看表,暗道大事不妙,四位大叔已踏进了咖啡店,往自己的桌子走去。

“看吧,我就说阿成一定在。” 带头的阿叔指着阿成,率领其余三人下座,并快速地点了饮料餐点。

“头手,㗝呸乌冰!”

“㗝呸gao!烧面包,要切牛油。”

“鸳鸯冰gao。老板娘,云吞面干,要辣!”

“鸳鸯C加底,烧面包。”

“阿成的老婆现在连烧面包都不给他吃咯!”头手先摸着肚子走过来,把最新的小道消息再广播一遍,待得四位熟客赏面起哄讥笑,才又心满意足地回到水吧张罗。

“喂,你弟弟又在马票铺隔壁的咖啡店埋伏你;大概是要钱了。”坐在左边的大叔敲敲桌面,凑近低语,阿成不置可否,只点头苦笑。那是阿远;六兄弟姐妹里,最聪明、最机灵,也最叛逆的幺弟。

小时候家里有人生病,母亲都会去找乩童取药。只有阿远敢在点着蜡烛亮着红灯泡的神坛里乘着乩童起乩时偷捡丢在地上献祭三太子的糖果,也只有阿远敢对乩童起乩时摇头晃脑的滑稽动作笑出声音,更只有阿远敢把求回来的灵符炉灰水偷偷调包或倒掉。

中学时念教会学校,无心向学的阿远却对字典情有独钟,并凭着熟读字典里的生字和例句成为少数能够和红毛校长流畅对话的学生。那样机灵的人,在踏足社会两年后却染上了毒瘾。接下来的三十多年,蹲监狱、进戒毒所,到最后加入教会自助小组,且戒且复吸一直无法完全根断。先后被父母和手足断绝关系,到成为亲朋戚友惟恐躲之不及的过街老鼠,唯有阿成仍然不能狠心放下,偶尔还是想知道他现况如何。

最近几个月,阿远隔三岔五就会到博彩中心隔壁的咖啡店呆坐。叫一杯钓鱼,一坐便是三四个小时。偶尔阿成经过,便给他买一盘杂菜饭,或赞助数十元零用。据阿远的说法,如今他在附近教堂作义工,教会提供床位及两餐,而且安排定期去接受美沙酮疗程。

“只要你还愿意说,我就选择相信你。”阿成总是对弟弟那样说;毕竟是快到花甲的人了,有些事情已无须太执着。

向阿成通风报信的大叔是退休警曹,曾和阿远打过几次交道,所以特别留神;除了职业病,当然也有吃瓜看戏的动机。见阿成只苦笑没搭话,也就识趣地和大叔们聊天去了。其他三人也已退休,都曾是专业人士。

阿成刚离职时总是待在家里,喂喂鱼、读读书、看看电影,下午就泡三合一咖啡,配些蛋糕梳打饼。后来鱼被看死了,还成了妻子的眼中钉,才每天准时到咖啡店报到,避避风头。逐渐便与这一桌四人混了个脸熟,再慢慢地变成一般会员。

并非所有熟客都会成为四人桌的会员。猪肉佬、马票辉、炒粉权和风油佬都是咖啡店风雨不改的常客,可与四人桌也只能勉强算是点头之交。阿成不清楚这条食物链的规则,他一直不太擅长这类事物。前公司同事总说他是没有天线的文书处理机。

四人桌的话题一般围绕政治、时事、运动和财经。阿成自认腹中无书见识浅薄,所以都只听不说。他尤其不热衷政治课题,觉得那离自己太远。讨论再多,还不如去投一票;满不满意,不就在自己那一票里吗?说到投票,以前可没这么复杂的,谁有做事、为民请命、为地区奔波,便投谁一票。现在呢?得看大局、看趋势。儿子在餐桌发表政见时,若自己多说两句心底话,便会招来冷眼,仿佛食古不化四个大字在自己头上发光。

自从上了大学,儿子也不太和自己说话了。偶尔想和儿子聊天,虽不至于不耐烦,可儿子眉目言语间似透出某种嫌弃。最近一次聊年轻时的生活琐事正说得兴起,儿子却突然把自己的手机拿过去,折腾一会儿再交回来。阿成捡起手机,荧幕的电影应用程序上显示着一部爱尔兰电影《伊尼舍林的女妖》。难得儿子愿意交流,阿成当晚便就着中文字幕,艰难地把电影看完。隔天早上又用英文字幕看了一遍,却还是不明白儿子想表达的意思;是让自己少和大叔喝酒吹水?还是提醒自己别一直呆在家,以免迟早像戏里的老头那样患上忧郁症把手指割掉?总不成是担心自己像戏里的主角,因为太在意宠物而变得不可理喻?

几天后,妻子也看了电影,便笑阿成实在是没悟性。儿子其实是在暗示他说话啰嗦,内容单调重复,丝毫没有半点深度。没深度吗?四人桌也总嫌弃猪肉佬他们说话没深度。人人都在为国家前途忿怒、为时事烦恼、为环境气候忧心,再不济也该说说体坛趋势、球员表现和球队经理的战略;猪肉佬那一伙人都只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阿成觉得,猪肉佬口中那些关于猪价起落、农粮局通关捷径、大婶还价、行情好坏的琐碎事,仿佛更能透露社会里的某些规则。至少,那是猪肉佬透过自身观察所领悟出的某种坊间智慧,总比现在多数人通过二手知识频道得来的快餐谈资实在多吧?

“怎么样?有心水球队吗?要下注了。”

阿成回过神来,发现大家已开始讨论今晚的欧冠比赛走向,评点各队战术优劣。总算离结束不远,可他还是有些坐不住了,甚至希望妻子打电话来催促自己快点回家。

不过回家前,还是先到博彩中心附近转一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