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的大华戏院,华语片、潮语片、厦语片轮番上映,马来语对白与华语插曲在街头交错回荡。在那座灯火彻夜不熄的地标中,住着一户影响本地文化界的人家——蔡氏家族。
蔡,是蔡文玄的蔡,也是他四个子女蔡亮、蔡丹、蔡澜、蔡萱的蔡。
新加坡电影连接南洋正当时,蔡文玄(1905-1995)隐身于邵氏兄弟的光影之下,开画室画电影海报,写下华人与马来人的跨族恋剧本,串起海峡华人与不同方言群体。他用笔名柳北岸写诗作画,是新加坡作家协会的发起人之一。
蔡文玄的长女蔡亮,是南洋女中前校长;二子蔡丹曾接下他邵氏中文部经理的职位;三子蔡澜是名满香江的电影监制、美食家与专栏作家;幼子蔡萱则是本地资深电视金牌监制。
2025年6月,蔡澜辞世,享寿83岁。四人中,仅剩94岁的蔡亮在世。蔡亮家中挂满父母兄弟的字画,她与《联合早报》记者谈起烽火连天的童年和精彩丰富的晚年,慢慢地说:“我们是这个世纪的见证人。”
文人气节与经历相关
蔡亮虽已白发苍苍,精神依然健朗。如今家族老一辈剩她一人,孤单之余,她为自己报名书画班,延续父亲蔡文玄擅长书画的基因。性格要强的她,自称“更像爸爸”,四个孩子中父亲最疼的是她。蔡亮的家族记忆,正是那个时代本地电影业的侧写。
“我们住在珍珠巴刹南天酒楼旁边的大华戏院,那是当时最高的建筑,受英文教育的人找不到工,会在那边跳楼,我都能看到他们的脑浆,你能想象吗?”蔡亮回忆日本占领新加坡时期,日子艰难困苦,蔡文玄仍然带她看书,不愿以权谋私,母亲洪芳娉做生意改善生活。
蔡文玄文人气节,与他的出身经历有关。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兼职讲师叶舒瑜打捞这段历史八年,写出《蔡文玄研究:海外华人电影工业》。她发现蔡文玄从中国潮安到本地任职,精通各种语言,也在不同行业工作。在21世纪出现“跨国”概念以前,蔡家已经是跨文化跨界的南洋人。
她在书中写道,蔡文玄生于广东潮安一户贫寒的书香人家,二哥是清末最后一届秀才。1920年代他加入国民党宣传部,负责写文章和设计海报标语,一度随军游历中国山川,历练出沟通协商的本领。1927年,他因目睹军中乱象,厌倦官僚腐败而离开国民党,陪四哥南下新加坡。
蔡文玄自比南宋诗人陆游,戏称“放翁”,酷爱旅行。蔡亮笑着说,父亲常牵着她的手四处走,身边总有许多书,她当校长时都会请假陪父亲周游世界。这种游历四方、手不释卷的生活态度,也影响了儿子蔡澜。蔡澜一生纵情电影、美食与旅行,只愿在墓志铭写上三字:“我活过”,蔡亮也遥赞弟弟,要“潇洒走一回”,不会为父亲建立纪念馆。
用中文创作再译成马来文
蔡文玄南来之前,便已贯通文字与图像,练就一颗包容开放的心。进入邵氏后,他编电影杂志,审核剧本,安排影片在新马各地放映与发行,积极扩张马来市场。叶舒瑜指出,当时不少马来电影由印度籍导演执导,原创故事与马来文插曲填词,却出自受华文教育的华人之手,蔡文玄正是其一。
他为邵氏写过十多个剧本,先以中文完成,再交邵氏定夺,最后自己翻译;著名马来谐星比·南利主演的“Bujang Lapok”,原创故事便由蔡文玄提供。邵氏1958年的“Masharakat Pinchang”也出自蔡文玄,那是一部巫语版的“三毛流浪记”。他超越时代共识,坚信电影不只是娱乐,也肩负教化民众的功能,剧本探讨诸多社会议题。
本地电影的跨界网络并不只跨越语言文化,还联结上海、香港、新马乃至泰国等地,日后成名的王沙、野峰、白言等艺人,也能通过蔡文玄串联起来。回顾本地影史中这一重要人物,叶舒瑜认为,蔡文玄之所以被遗忘,一是电影等大众文化长期被视为“不入流”,二是新加坡历史叙事多以1965年建国为起点,而他最活跃的岁月落在建国之前。他的身份在地而多元,这种流动的华人经验,正是叶舒瑜试图重新厘清的“华人性”。
至于新加坡能否再出一个蔡氏家族,叶舒瑜和蔡亮都不敢断言。蔡亮说如今一切以英文为主,深谙传统文化的跨界之人已是“稀有动物”。叶舒瑜则认为,年轻一代可借助科技更快地跨越媒介,但仍须弥补认知上的历史断层。
采访当天,正好见证蔡亮向国大图书馆授权,将蔡文玄的剧本与手稿数码化,造福各地研究者。在方言电影被讨论的今天,蔡文玄当年便已推动潮语片与马来片的制作放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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