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觅着时间的缝隙,到密友芷晴家里喝茶,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包架上挂着一个深红色斜挎小包,我打趣说:“心态很年轻哈,人到中年与红色小方包搭起来,可真别有格调呢!”
芷晴听了我的话,回头看着我,又看了看小包,眼神里尽是难以言喻的哀怨。我心里咯噔一下,径直往客厅沙发走去,并沉默着深陷其中。过了一会儿,她摆弄好茶具,开始上茶,苦笑着反问:“这包既没有牌子,也没有身价,你觉得好看吗?”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香的温润,转头望向门口的包架,语气平和地说:“好不好看,得看场合与搭配了,不过,我从来没见你背过这个包。”
芷晴在我对面的沙发盘腿而坐,端起茶杯,轻轻地又好像重重地闷了一口清茶,张嘴说:“这个包,十年了!背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大概是这种休闲的斜挎小包,还有它的颜色,好多场合,其实用不上。”我微微点头说:“难怪看起来还很新,就觉得应该是在非常随意放松的情况下,你才可能背着出去晃荡!”话说到这里,总觉得还有故事,可是又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正在我思虑时,芷晴接了话茬:“很想把它扔了,又不想扔,藏起来,又不想藏。”“啊?为什么?”
“你知道吗,上周我妈来我这边小住,我想着平日自己很少背这个包包,就想送给她用。况且当初买这个包时,我妈就极度称赞过这个包虽小,但隔层多,设计周全,品相精简高级,我妈平日里都是打击我,她真的很难得夸赞我眼光好。”
“嗯,然后……”
“然后,晴天霹雳!”
“晴天霹雳?”
“你永远无法想象,当我说要把这个包送给她时,我妈脸上的那种傲慢嫌弃厌恶,以及言语里头的恶意,对我简直就是侮辱性的攻击。”
听着芷晴稍稍激动起来的音色,脸也微微涨红,以及每一个分量感过重的词汇,使得我一个激灵,从深陷的沙发中坐正了。我甚至感到有点愧疚,因为想听故事的样子似乎显得我有一点“不怀好意”或“幸灾乐祸”,可我绝不是抱着八卦的心情,确实想知道——十年,一个包的故事原委。
芷晴满脸痛苦地陈述:“我妈一听我要把这个小红包送给她用时,仿佛隔着十年,终于出了一口恶气似的!”芷晴妈妈以胜利者的立场轻慢地对她说:“你现在不喜欢了,不用了,就要送给我?当年我夸你这个包有多好多好时,你死活不舍得,硬是没给我,现在你不要了才想着给我。只是,现在,我也不需要了,用不上,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
啊!不……在我听来,这已经超越“晴天霹雳”了,每一个字眼都是一把报复的利刃,刀刀扎进心口,闷声不见血,最后还下一把巨斧直接把母女给劈裂了,太残酷,太残忍!
我被这一段深深的伤害震撼到了,才发觉自己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而且握着茶杯的手也有点紧,指头都泛红了,当我抬头看向芷晴时,发现她的眼眶也泛红了。
芷晴动了一下嘴唇,眼泪随即滚落下来,有的落进了茶杯,涟漪轻轻,而我的嘴角却涌动着一股涩。她说:“当我听到我妈的‘陈词’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惊呆了。我没有办法回头想,这十年里头,我妈居然是那么想的,竟然是这个意思,太可怕了!你知道吗,这种悲哀都没有办法找出任何一个词或一句话来解释?!是痛,是决绝的无力感,是深度的悲从中来!”
那时那刻,我听完一个小小的普通的包,几乎是无妄之灾,承载了十年一口气变成一个“大冤包”的故事。心里难过极了,久久不能平静,迟迟没法释怀。我一下子领悟了芷晴眼里的哀怨,以及哀怨更深处的悲伤。人心之难以揣摩,哪怕是母女之间呢!
我忘了自己那天是怎么离开芷晴家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建议她把那个小红包扔了。生活中的苦涩、无奈、伤悲,原来很多时候是难以化解的。
回到家,赶紧跑去跟我那不太好弄的亲妈说:“以后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揣测或试探人心,您要是拐弯抹角的,我可不懂真意。可别自作聪明把生活和关系都搞拧巴了。别把‘和解’想得那么简单,哪怕是最亲的亲人之间。”
我妈笑着看着我的脸:“那可不就是有话直说嘛!不然还能怎么样?不过,我跟你说啊,你最近这几年老得有点快,瞧瞧这脸上的皮肉都松垮了,你看你啊,不是我说你啊!”
我,万箭穿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