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一次雨后的小健行中,在路边遇见一株艾草。电光石火间,起念要把它带回家养。我弯下腰,两指轻轻一夹——连土带株,它便离开了地面。
我满心欢喜,把它小心放在掌心,像捧着一件宝物。同行友人说,再多拔一棵。我说够了,这棵一定成活。
我对它有信心。它连着原生的泥土,好像带着护身符,在新土里一定容易安身。家里的厨房向东。我把艾草放在窗台边,好随时照看它的成长。厨房的日常,它也有份。五颜六色的瓜果皮和茶叶,是我给它的养分来源。那几天,我常站在窗前看它,还为它写了一首诗。
和一株艾草同居
一个雨后的偶遇
在我两指之间,你松动了命运
贴身的泥土无力拉回你,只好跟来
带你回家
住高楼,近天空
在东向的厨房,我留你在窗口
每天第一道晨光先轻抚你
像一场无声的受洗
除了天空,你总能看见对面人家
晾衣、收衣;四季被折叠,再展开
偶有雀鸟飞过,是否让你想起旧时的风声?
一日看你好几回。蔫蔫时
心疼问你:“还好吗?”
三尺外,默立两株虎尾兰
同样面窗
厨房因此有了更好的样子
日常围绕你展开:
菜刀的碎语,锅里的争炒声
烟火气和地气,你更爱哪一个?
你望向天空,不语
那沉默像一条记忆中的旧路
我亦静成植物
坠入雾中旧路的脚印
我负责喂你喝水、你负责站稳自己
我们在同样的光照里,练习同居
缘分不过如此——
你保有你的脉络,我顺从我的节奏
我们把来处寄放在风里
默契,是彼此的对望
厨房两扇窗的另一头,是两株虎尾兰,叶子长条,像虎尾,也像剑。
与虎尾兰相比,艾草显得娇弱。最初几天蔫蔫的,过了适应期,才慢慢缓过来。它们并排站在窗前,常让我想起童年端午,门楣上一束艾草和菖蒲的模样。
不久后,我却为另一件事烦恼——要与家人出国三周,家中无人照料植物。
临行前,我为它们各自安排去处。门口攀着铁门的黄金葛托邻居照看;耐旱的盆栽移到浴室,饱饮一回水;开窗,让风与偶尔的雨代为探望。至于娇嫩的艾草,我早早送去一位喜欢莳花种草的朋友家寄养。
她曾说,如果艾草分株,送她一棵。若它在朋友家繁殖,她便可以就地移植。想到这里,我竟有替它说好了一门亲事般的欣喜。
几天后,朋友发来艾草近况。她发现盆土里有蚂蚁,大概是我放的蛋壳引来的。喷药驱不走,她只好替艾草换土、净身。整个过程她都拍照给我看:盆底先铺垫片防土壤流失、防蚊虫,再放入通气小石子,混合泥土和其他两种通气材料,然后植入艾草。看到没有泥土包覆的艾草,第一个闪入的联想是像被拔光毛的鸡只,再看觉得整体更像鸡毛掸子,我忍不住笑出声,但也暗自替它庆幸,托付给了对的人,比我粗放型的照料更周全。
又过几天,朋友再度来讯,说艾草遭病菌侵袭,她喷药无效,已奄奄一息,但还活着。而旁边似乎冒出一棵小苗。只是,她说她不想养艾草了。
返国后,我把所有盆栽归位,也把艾草接回家。端详它与离家前相比,确实风姿不再:枯枝被剪去,变得矮小;叶子暗淡无光泽。但一旁长出的新苗绽开三叶,叶叶嫩绿怡人,是得自母艾的能量吧。不及多想,我为这一对“母子”换上狭长花盆,猜想它不会只养一个孩子。
不久,盆里果然又冒出点点星绿。等叶子慢慢展开——这模样,分明还是艾草。
后来才知道,植物在被移植、洗根、换土后,常会经历一种“移植压力”。它们会暂时停止向上生长,把力气用来修复根系、长出新根。我的艾草除了移植压力又曾遭病菌侵袭,尽管变矮变丑,却不影响它发展地下网路,活跃地下根。
最初从路边移植它回家时,在我眼中,它顶多是一株少年艾,一个多月后寄养朋友家,它已抽长两倍。看它被朋友清洗后的“裸照”,发现它根系中有两根比其他粗,一左一右横出去,看起来要向左走,又要向右走。直到后来它左右陆续冒出小苗,方才知道它的根茎扩展,是从两侧悄悄进行的。它横着地下根走着走着,忽然在别的位置冒出新芽。——不知道它是不是也像母鸡下蛋那样,会挑适当的地方。
忽然觉得有趣:我家艾草从最初独身一株,历时三四个月光景,它已儿女绕膝,七棵大小不一的小苗正崭露头角中。也许有一天,这个长花盆会慢慢长成一座小小的森林。我只需为它们留一扇窗。有光,它们就会继续在我眼前展开自己的家族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