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的榕树愈加多见和显目了。不仅在野地,自然公园,甚至居民日常进出的社区公园,车辆川流不息的公路旁绿地,也有它们亭亭如盖的一片婆娑葱郁。
原来都在那里吧——也许倒是之前少对它们投以关注。
我想起读过的一篇榕树与犀牛的故事。
沙巴州的苏门答腊犀牛极度濒危,而它们特别喜欢吃榕树叶子,每头犀牛每天需要30公斤的新鲜叶子果腹。野生动物学家扎伊纳尔十多年来,为此默默收集各类榕树种籽,培育成由87种1000多株榕树组成的、世界上最大的榕树林,为它们提供饲料。遗憾的是,中心最后那头叫做“伊曼”的苏门答腊犀牛终归没有得到挽救,2019年11月宣告死亡。犀牛虽然死了,榕树林却没有报废。在造林过程中,扎伊发觉,榕树具有超强的生态能力,不但能吸引野生动物们栖息,不同的榕树还能全年不间歇地结果,成为猩猩、长臂猿、长尾叶猴、夜间活动的果子狸、犀鸟等数十种鸟类钟爱的食物。几乎婆罗洲所有吃野果的动物都吃榕树果。珍贵的苏门答腊犀牛灭绝了,但榕树林却成了油棕园日益扩大地区的“绿洲”,有了栖息地和食物,野生动物的数量明显增加了,天然林在缓慢地恢复。
“牛山”与本地“塔普伦”
榕属(学名:Ficus),又名无花果属,是个庞大的家族。包含800至850种,分别有乔木、灌木及藤类植物多种形态。作为热带雨林的原生品种,已部分延伸至亚热带、暖温带生长,常见的有聚果榕、菩提树、无花果树、薜荔等。榕树是具有代表性的其中一种。
榕属种群如此庞大跟它的繁衍方式有关。许多榕属植物依靠自己专属的榕小蜂来传粉。这种一对一的“专情”,使得不同种类的榕属植物即便毗邻生长,也不会轻易杂交,从而维持了这个物种的多样性。
本地常见的榕树有大叶榕(澳洲大叶榕)和细叶榕两大类,细叶榕更为常见。
细叶榕(Ficus concinna)又名小叶榕。常绿乔木,可长到二三十米高。叶片小,通常只有手指长短,约5至10cm。椭圆形或者倒卵形,叶面深绿有光泽,背面较白。外观上最大特征就是枝干上垂下气根,宛如胡须拂动,下垂触到地表汲取养分,逐渐木质化长成支柱根。多年后独木成林,以至于分辨不清哪支是主干。
乳牛场自然公园(Dairy Farm Nature Park)有近二十棵高大的榕树。其中两棵还很特别,它们长在一个废弃的小变电站的屋顶上,经年累月,长成了岛国的“塔普伦寺”( Ta Prohm,是12世纪柬埔寨吴哥古迹,由阇耶跋摩七世纪念其母所建,以宏大的“树抱石”景观著称。)
乳牛场是在1929年由冷藏公司(Cold Storage)经营的,那时离莱佛士登陆超过百年,新马已有不少欧洲人社群,他们不像华人习惯喝豆奶,又对印度人饲养的乳牛没有信心。冷藏公司看到商机,便在武吉知马路上段,向英殖民政府申购24公顷土地建立农场,饲养从荷兰和澳大利亚进口的弗里斯兰乳牛,为马来半岛的欧洲人家庭供应新鲜牛奶。它为在热带大规模饲养乳牛提供了成功经验。这一带因此被昔日乡民俗称为“牛山”。
到了1970年代,新加坡的乳牛养殖业不再具有经济效益,随着政府于1976年收回土地,乳牛场于次年关闭。有一个时期,这里曾经租赁给园艺公司,成了本地最大的胡姬花栽培花圃。进入新世纪,这座建于百年前的牛棚,自然采光,对称并富于韵律的古旧建筑,被政府收回,成为受保留建筑。经过修整翻新后,命名为华莱士教育中心,有一个常设展览纪念阿尔弗雷德·罗素·华莱士——这位被誉为进化论的另一个“奠基人”(与查尔斯·达尔文并列)的英国博物学家。
当年那两枚落在乳牛场变电站的细叶榕种子,沐浴半个世纪的阳光雨露,已长得枝繁叶茂,郁郁苍苍。它们在道路一侧,路过的人未必留意到,在它们龙盘虎踞下,还裹挟着一座小小的石砖建筑。两株小叶榕至少十几米高,以它作为标尺,能比照出其他细叶榕的树龄。就在它们左近,在牛棚前方,就有那么整十棵,远比它们高大,矗立在灌丛中,阅览过百年的乡土云烟。
雨林的“苦行僧”
为了纪念曾在本地小住七个多月、并在周围采集和调研的华莱士,除了设立华莱士教育中心,还有一条2.5公里长的华莱士小径(Wallace Trail),贯穿乳牛场自然公园(Dairy Farm Nature Park)。每天都有自然爱好者或独自,或三两作伴,在这条充满人文历史和自然气息的生态步道上徜徉,漫步。
而在小径旁,一棵巨大的细叶榕,也在浓阴下,以自己的节奏,缓缓彳亍。
它长在一道山溪畔,背靠林木幽深的山坡,面前却是一片豁然开阔。破晓时分,云朵、蓝天就在这一侧的头顶召唤。于是,在鸟鸣声里,它伸展左右枝干如双臂,拥抱潮润的晨曦。再垂下气根,扎入泥土,长成支柱根,长成壮硕的腿,逐光而去。
据知在厄瓜多尔有一种神奇的树,每天能悄然移动。学名Socratea exorrhiza的它,被称为“行走棕榈树” (Walking Palm)。眼前这棵细叶榕,也不愿在幽黯中枯守,一根根朝向光亮生长的支柱根,如腿,如它前行的坚实的步履。它宛如雨林的“苦行僧”——对于一棵树,阳光就是它的信仰,是它寂静生涯中永恒的跋涉。在裕廊的湖畔公园,走道旁也有一溜榕树,垂下的支柱根,倾斜着向着湖光移动,奔去。位移有各种各样的方式,都是生命的重塑。
“杀手”一般的残酷
榕树果既然成为各种飞禽走兽的美食,也就不缺散播繁衍的途径。当一枚的种子,囫囵进入野生动物的肠胃,随机带到不同的地方去,就有不同的造化,有着迥异的生命历程。那棵扎根在溪畔泥土的细叶榕,能恬然自在,欢畅地追逐阳光;落脚在变电站屋檐,却得靠分泌酸性物质,加速混凝土的崩解,把根须深深嵌入坚硬的墙隙,攫取稀薄的养分,萌芽并艰辛地茁长;而一旦被鸟粪撒落在高高的树杈上,离开沃土更远了,便得把纤细的气生根,紧紧贴附着宿主树的躯干,往下,再往下延伸,直到碰触土壤,疯狂吸收养分,根系木质化后,像织毛衣那样,把宿主树干纵横缠绕、攀抱、挤压,开始温柔绞杀的过程。
这是雨林里无声的屠戮!细叶榕不再只是温婉,顽强,它还有“杀手”般的冷峻,残酷。几番春秋,被它附生的宿主树被箍得无法增粗,输送养分的筛管和输送水分的导管被废了,只能在一枚种子造就的囚笼中腐朽,死亡。剩下细叶榕那棵由无数气生根编成的,缕空的网状树干,标志着雨林里另类的崛起,又是自然界寄生的经典象征。
榕树生长多样态
榕树除了野地里生长,被人们栽植已有久远的历史。在中国的广东、广西、海南、云南、台湾等地最为常见,福州就因遍植榕树而得名“榕城”;在台北街头,它们就是身边的行道树。
正因榕树生长在远离中原的南方边陲,在古代常是谪迁官员流放的蛮荒之地,在迁客心目中,难免色调凄迷。柳宗元被贬柳州就写道:山城过雨百花尽,榕叶满庭莺乱啼。
而同样客居他乡的陆游,却为榕树的生命力感奋:白发未除豪气在,醉吹横笛坐榕阴。
一样的对象,不一样的是视角、心情。回看榕树生长的多样态,也给人不同的省思。
作为大地上久远的物种,中国晋代的嵇含曾在《南方草木状·榕》中记载:“榕树,南海桂林多植之……树干拳曲……其荫十亩,故人以为息焉。”榕树的名称,因而就有“容人以荫”的说法。而根据沙巴野生动物学家扎伊纳尔的观察,榕树非但“容人以荫”,更具有超强的生态能力,可以作为树林健康的标尺,并大大促进野生动植物的和谐共生。
我们“花园城市”,从新世纪开始迈向“花园中的城市”,榕树正以它的绰约风姿,参与到岛国宜居建设的愿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