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评内含剧透。
在我们熟悉的环境里,多久没有人因为写戏演戏而坐牢了?
彭魔剧团的《镜子》(A Mirror)保密功夫到家,单从剧名并没有透露太多信息,实际上这是一部关于极权国家、艺术与婚礼的戏剧。走进剧场的人们,看似成了一场婚礼的宾客,却悄悄成为戏中戏的一份子。从婚礼般的布景设置,配以现场音乐,舞台上原有新人起誓,但时空突变,成了文化部长Celik的办公室。这一天,文化部长看了前军人、年轻技工Adem的剧作,里头写满社会弊病:人们以粗口相骂,邻居为娼……Celik想要“修正”他,不让他的才气白白被送进改造营里。
诲人不倦还是毁人不倦
Celik像是隐藏在体制内的好人,内心对戏剧有热爱,所以“诲人不倦”,希望修正行差踏错的年轻艺术家,指引他们走上正路。究竟是诲人不倦,还是毁人不倦?他从前经手的Bax已经成了国宝艺术家,善写“好故事”,而年轻的Adem,则不断挑战他的底线。
在剧情和场景的翻转中,观众逐渐意识到,一开始出场的新人、见证者和乐手,原来都只是这群人的另一组角色,他们实际上在排演一出关于艺术审查的戏。
戏剧继续发生。Celik对冥顽不灵的Adem束手无策,决定让Bax和Adem会面,策划了一场戏剧工作坊,此时观众也随他们进入了戏中戏中戏。这场戏剧工作坊必然是要不欢而散的,因为被拉进戏里的大剧作家Bax和文化部下属Mei,都在排演Adem的剧本时开了悟。清醒是痛苦的。
Adem最容易激怒Celik的一点,在于他超乎常人近乎完美的记忆力。他总是能把文化部长办公室里的对话,一字不漏写进剧本里。这对书写对象而言,成了冒犯。如果剧作家只是在重述事实,何来冒犯?Celik的理由是,戏剧应该高于生活,而不只是重现生活。有无说服力凭观众自行判断。
随着Adem又把那场不欢而散的戏剧工作坊场景写入剧本,还将Celik冠名为联合作者,Celik为求自保将他丢进牢里接受制裁。剧情走向的意味很明显:好记忆,对独裁政治来说也是威胁。一如曾经当过兵的Adem和Mei都知道,Bax剧本里对抗战伟人的歌功颂德都是假的。虽然Bax以“这是剧本而非纪录片”来搪塞,却显然站不住脚,愤怒夺门而出。
语调是黑色喜剧
这几名政府官员、年轻创作者、国宝艺术家和公务员之间的争辩与张力,碰撞出许多值得思考的艺术课题。镜子象征着如实反映。当文学作品都在反映假象,和现实完全相反,这个社会还需要更多虚构吗?《镜子》说出来的另一件事是“祛魅”:登上神台的人,可能一直困在成功的出道作里,再没成长过了。
《镜子》不是唯一以婚礼为主题的剧场作品,但这类作品通常更趋于轻松娱乐。尽管《镜子》设定严肃,语调却是黑色喜剧,主演如王铃(Coco Wang)、彭佳俊(Zachary Pang)、加菲尔·阿克巴(Ghafir Akbar)和王贤惠(Andrew Marko)都抓住了这点。《镜子》的布景设计,巧妙让新电信水滨剧院的舞台退场,“婚礼”现场有种工业风的颓唐破败,描绘极权社会下的地下剧场面貌。前排座位改为一张张宴厅椅子,现场奏乐看似是婚礼设定,也在不同次元里充当背景音乐,模糊了几层戏之间的边界。
结局以打破第四道墙的方法收尾,警车鸣笛声此起彼伏。现实中,剧场外的交通情况因为国庆排练而受影响,虚实和内外之间的暧昧,成了观剧的另一种享受。作为非法剧场的共犯,观众的结局是惨烈的,人们却忍不住失笑鼓掌。能够“安全下庄”,算不算一种特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