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将婆罗洲土地上的垦殖与掠夺经验,联想到鳄鱼作为经历五次物种大灭绝后幸存下来的生物,哈佛学者王德威教授看旅台东马作家张贵兴的所谓南洋华人小说,承载了壮阔体量,代表着华语文学世界的突破。

随着张贵兴最新长篇小说《2084》即将问世,他与学者王德威、高嘉谦和吴益婷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主讲“婆罗洲!婆罗洲!文学、历史、风土”讲座,向华语文学研究者与读者发出信号:婆罗洲书写可以作何解读?

光看《2084》这一书名,颇具村上春树作品风味,内里却不是这么回事。一如目前定居台湾的张贵兴形容,婆罗洲就像他的初恋情人,使他念念不忘始终迷恋。这部小说有两条故事线,一是边境巡防员从盗猎者手中救出的红毛猩猩,成了其女儿爱谱莉的挚爱,而后红毛猩猩又被抢走。三名婆罗洲青年,为了心仪的爱谱莉决定踏上冒险之路。其中一名青年汉特远走台湾多年,又开启一段拯救之路,对象是个漂亮女人,而这次的拯救行动比之前更加凶险,面对的是比盗猎集团更加庞大的黑暗势力。

少有的书写方法

王德威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形容,张贵兴早在1990年代因《赛莲之歌》和《群象》得到重视,后来再陆续推出《猴杯》《野猪渡河》《鳄眼晨曦》等著作,作品译入日文与法文,《野猪渡河》更获得美国纽曼华语文学奖。及至即将问世的《2084》,目前可说是张贵兴创作的第二座高峰,而华语世界的小说里,还没有出现这类书写和看待世界的方法。

他说:“以刘慈欣或韩松为代表的科幻小说,是将故事投身在一个未可知的将来,或全然奇幻的世界,但在张贵兴的小说里,你仍然能感受到有血有肉的,几百年华人垦殖历史留下来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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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砂拉越诗巫、任职于马来亚大学中文系的吴益婷博士概述,华文文学里的婆罗洲雨林书写,诉说一种处于20世纪,茂密潮湿而充满动植物生命力的语言,作家的题材通常和少年经历有关,背后又涉及传承的历史与社会面貌。西马华人作家写森林时,很常与政治斗争相关,东马则倾向反映原始生活。若他们笔下的森林都透露创伤,东马作家可能写贪婪的伐木商人,西马则更多在控诉国家主流历史和政治叙述对其价值观的拒绝。

由于东马与西马的族群结构不同,1950或60年代的东马华文文学比较强调文化隔阂,相对之下,西马华文文学更聚焦处理华人与国家的关系,马来族穆斯林人物经常象征国家体制和权力的载体。

讲座上,学者吴益婷博士提出婆罗洲文学也许正在建构后南洋的文学与世界。(特约沈康雄摄)
讲座上,学者吴益婷博士提出婆罗洲文学也许正在建构后南洋的文学与世界。(特约沈康雄摄)

婆罗洲文学的使命

吴益婷想象,婆罗洲文学会不会在建构后南洋的文学与世界?她提出:“(华人)漂洋过海的经历已经属于历史,目前的东南亚华人,除了新移民,基本上都是落地生根的后代。”因而,华人的南洋历史不会重复,因为华人的生活经验已经不是海洋的,而是转向陆地与航空,尤其是二战后东南亚各区建立现代国家,国界泾渭分明。然而与此同时,殖民时期建立起来的地缘政治还在延续,涉及西方、中国和东南亚诸国。

扣连到王德威的论述,南洋文学不该是西方提出华语语系文学里,一个具有异国情调的研究对象。“就像婆罗洲的热带雨林,那样绵密原始,是世界最丰富的雨林场景之一,这样深邃的丛林,怎么可能轻易就能探出一条路径?”2025年才第一次亲历东马,王德威自谦有外人视角,但希望强调这里头有取之不尽的材料,而观者必须尊重它的不完整性、神秘性或不可言说性,绝非几句话或一本论文就能交代清楚。

新作《2084》出版在即,张贵兴先为文学爱好者与研究者限量“剧透”。(特约沈康雄摄)
新作《2084》出版在即,张贵兴先为文学爱好者与研究者限量“剧透”。(特约沈康雄摄)

张贵兴这么形容他的初恋婆罗洲:“很多历史事件是混沌、充满迷雾的,我非常迷恋。当历史若隐若现的时候,正是一种人出场、大展身手的时候,这种人就是写小说的人。”

王德威认为,写作不能只是重复乡愁或乡土经验,作家如何将之转化成为更具有创造性和批判性的剧场,或是作为隐喻和象征,投射到更广大的课题?以《野猪渡河》为例,虽以故乡婆罗洲为背景,说华裔垦殖者如何抗日,同时迎向蛮荒世界,里头将国族主义和自然环境并置看待;《鳄眼晨曦》里的婆罗洲不再攸关热带雨林、砂共运动或生态威胁,而是跳跃到更广义的殖民史和生物史语境。

他说:“在浩瀚宇宙的语境里面,人类300年来的殖民或是移民经验,或婆罗洲所面临的垦殖和掠夺,其实只是亿万年间的小小瞬间,但这个小小瞬间却承载了如此复杂、相互纠缠的生态或种族记忆。所谓的南洋华人小说承载如此体量使命,是张贵兴对婆罗洲或广义南洋文学的最大贡献。”

说不定是超写实

谈及时下华语世界以中国大陆为主的写实小说,王德威认为,那其实只是广义写实主义(Realism)下的流派之一。虽然并非所有写实主义都为政治服务,但似乎许多具有冲击性和挑战性的话题与风格,难免受到政治环境的制约。他的观察里,部分南方作家较能突破这一局限,包括陈春成《夜晚的潜水艇》、林棹《潮汐图》和索耳《伶仃世》,展现了深厚潜力。

回归到张贵兴的小说,王德威说:“你可以说它不够写实,有夸张的部分,但它说不定是超写实(hyperrealism)的,它贴近了生活最细微的部分,放到无限大以至于看似不是你所了解的事实,但里头却显得无比真切。”

他看《2084》,延续了过往的故事线,仍然思考婆罗洲少年的成长,所谓初恋如何与广义物种世界的繁殖产生形形色色的纠结,又与几亿年前的冰河时期扣在一起。“这背后亟需想象力,但想象力不是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还是由在地经验带来的深刻体会,发展出来的奇幻瑰丽想象。”

《2084》由时报出版,将在7月底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