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范铭如教授主编的“当代华文小说家”系列第一部,来自新加坡的张曦娜不但以《欢乐岛》重塑了“华文文学”的视域,也为这个人工智能君临天下的时代,人为什么还要继续写作的问题,提供了一些重要启示。

《欢乐岛》以10个相对独立但又互相关联的短篇小说,交织成大半世纪以来的新加坡发展史。小说没有炫技式的手法,对历史题材的处理亦非常克制,以平淡的笔调道出众多人物的故事。记者出身的张曦娜,通过调研、采访和第一身经验,再加以小说家的虚构,把被官方大历史论述所压抑,以至于被遗忘的先辈的经历,重新呈现于后代读者的眼前。小说揭示出在光辉闪耀的开国神话背后,曾经存在过的黑暗和不义。但是,如果说张曦娜只是在做历史批判,那便太小看文学创作的意义了。

6月中联合文学出版社在台北举行了“当代华文小说家”的出版发布会,作为系列中第二部作品的作者,我也前往出席了。在出发前几天,我读了张曦娜的《欢乐岛》。在这之前,我对新加坡小说的认识,仅止于英培安先生的作品。张曦娜的创作资历甚深,但已接近二十年没有发表新作,我也因此未闻其详。我曾在2018年在南洋理工大学担任驻校作家半年,对新加坡可说略有体验,也结识了一些当地朋友。所以,这次读《欢乐岛》的时候,格外有一份亲切感,连带那些未曾亲历的旧时代故事,仿佛也有某种共鸣。

在台北活动期间与张曦娜相识,听她聊了很多创作背后的详情,以及对新加坡语言政策的看法,深感在当地以华文创作的艰难,更加佩服她的坚持和毅力。临别前我答应回港后为《欢乐岛》写一篇书评,为此我重读了一次小说,跟第一次读又有了一番不同的体会。第一次读还被一些理念框架所左右,特别留意当中历史议题的处理,或者布局谋篇的巧思。(虽然说张曦娜的笔法朴实无华,但背后其实有明确的创作理念和严谨的艺术选择。)关于这些方面,系列主编范铭如已在序论里有详尽而精彩的分析,我想谈论的反而是小说创作同行的感受。

在阅读《欢乐岛》的过程中,我不断听到一个声音在发问:为什么要创作?为什么要用小说的方式写这些故事?当旧事早已烟消云散,历史早已去芜存菁,创伤早已被忽略,悲伤早已被掩盖,甚至连自己本来的语言也逐渐流失,以至于归于沉默——这一切反而成为了张曦娜写作的理由和动力。

这股动力在张曦娜心里酝酿多年,终于在退下职场之后,采取行动。行动背后的驱力,不但是个人的创作欲望,也是她所扎根的土地的历史和族群的意识,对她作出的呼唤和催促。主观的愿望和客观的责任(作为故事的知情者和继承者),令她不得不写。

读张曦娜的小说,可以看到几种创作的重要价值。第一,是对人类经验做见证。但文学见证和历史见证不同。历史见证着重的是事实的确认,以尽量接近事情发生的本貌。文学见证虽然也建基于事实(特别是写历史题材的时候,不能任意歪曲捏造),但却同时纳入了虚构。小说是虚构的艺术,但却不是无中生有,而是有中生有,把既有的现实进行重整和再创造,以达至情感上的真。这一点,张曦娜的小说完全做到了。虽然历史上并没有她笔下的那些人物(除了部分有其原型),但那些人物却在历史上完全成立。在虚构人物身上,有着经验上的真实性,而书写,就是对经验所做的见证。

第二,是经验的承传。见证并不是把历史档案封存起来,而是面向未来的。过去的经验不但是教训,也是继续走下去的指引。所以说张曦娜的小说不是怀旧,不是沉缅于过去的美好或哀愁,而是希望新世代能够以反思的精神,把重要的价值传承下去。

第三,是实践与行动。写作看似是静态的行为,但其实从准备到下笔也是一种行动。大部分时候,它是一个人的默默的行动,但当作品公诸于世,就会变成许多人共同的行动,包括阅读、讨论、交流,以及后续引起的其他创作行为。

第四,是人与人的连结。行动不是孤立的,而必然是众数的。文学书写牵动的不但是同语言和族群中的成员的连结,也可以是跨语言和地域的。像我这样的一个来自香港的作家,受到《欢乐岛》的感染而这出这篇回应,也是一种连结的方式。

张曦娜创作《欢乐岛》这部小说,最初的目标可能很单纯,就是对于前代人的故事有强烈的共感,而希望让更多人知道。但是,无论自觉或不自觉,她也同时在进行以上的几件事,而《欢乐岛》也成为了一个枢纽,让见证、承传、实践与连结能够同时运转。

重读《欢乐岛》特别触动我的,是小说里面有很多人物成为了创作者。五六十年代的先辈,主要的创作活动是戏剧和诗歌,前者作为参与社会运动的方式,在特定的时代氛围下,可能激情有余而个性不足。到了小说中的中生代,却出现了不少独立艺术创作者。李芸禾自小拥有音乐才华,擅长钢琴演奏和作曲。大学时因为参加剧社,担心被拘捕而逃进森林里,大半生待在马泰边境勿洞的马共基地。1989年马共结束武装活动,但芸禾没有回到新加坡与家人团聚。不过,她却遥距与成为舞蹈家的妹妹莉禾合作,为妹妹的舞剧《记忆·新加坡河》创作音乐。

李莉禾的父母因为害怕她步姐姐的后尘,把她送到巴黎学习舞蹈。莉禾成为了出色的舞者,最后却决定回到新加坡,创作属于自己的土地的作品。莉禾在法国曾经与来自新加坡的画家韩泓相恋10年,但却因取向不同而分道扬镳。选择留在法国的韩泓,在准备回新加坡举办个人画展之前,却不幸遇到了街头袭击。

韩泓未了的遗愿,间接由表弟曹瀚言实现。瀚言小时候受到表哥的影响而爱上绘画,曾经在广告公司任职美术指导,与负责文案创作的王子玫成为恋人。后来两人因价值观分歧而分手,瀚言辞去工作专心绘画和教画。子玫终于亦对广告业意兴阑珊,改行开设画廊,正为瀚言筹备个展的时候,后者却因哮喘发作而猝死。个展变成了纪念展,题为《火城记忆与加冷往事》,是以画家成长的新加坡旧社区为主题的创作。

云如薇和云如骏姊弟,一起继承了母亲由小煮炒摊发展起来的餐饮集团,也可以视为一种地方饮食艺术的创造性承传。如骏除了得到母亲的厨艺真传,也曾留学法国学习西菜,最后开设了自己的私房菜馆。父亲云唯国因为参与反殖运动而被捕入狱,姊弟因此不被大学取录,却反而成就了新加坡菜的发扬光大,当中的机运和讽刺也令人感叹。

诸如此类的中生辈代的作为,在《欢乐岛》中有很多例子,有的属于纯艺术,有的属于行业手艺,也有的可能只是一盘生意,但都符合“见证、承传、实践、连结”的过程,让上一代的苦难和不幸,化为生存和建设的创造力。这种创造力不是官方宣传的那种简化的正面价值,而是通过磨练、隐忍、反思和深情所达致的。而《欢乐岛》这部小说本身,就是这种创造力的示范。

不过,也许人工智能对人类写作的传播也不是没有助力的。我曾问张曦娜,会不会担心华文水准日渐低落的新加坡年轻人无法读懂她的小说,也因此无缘接触到这些上一代的故事。张曦娜非常淡定地回答说:他们可以用AI翻译成英文啊!

也许,这个题材可以写成另一篇《欢乐岛》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