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若,生命中果真有或多或少难以言喻之事,你会否期待着惊喜和惬意就在某个异域他乡的某个转角处,悄然无声地把你拉进那个梦里经常出见的场景。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就在丛林间有一小小还亮着微弱灯火的旅舍,一对老夫妇就在廊前盘膝而坐,凝望着你这一头城镇里的灯火通明。
虽然,被灌木丛林团团围住,只露出一个歪歪斜斜挂着的看板,写着大大的“雁舍”二字,但你努力调度视力后,在瞳孔能及的远焦里(你感觉做到了),发觉还有另一个你就站在旅舍旁那个昏暗简陋的厕所里,正准备小解。闭上双眼,脑际里那团氤氲浓稠的暗黄色小星云,在你漆黑的眼前慢慢扩散开来。在最中心处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黑洞,维持着不断变异的形态,最后终于爆出一颗闪亮的光芒,并且继续幻化裂变成更多更小更新的光点。
瞬间,你无法确认哪一个才是肉身的自己,该钻进哪一粒光芒去一探生命和灵魂的究竟。就在你犹豫不决时,尿意顿时消失。睁开双眼后,你察觉墙上百叶窗外的天幕上,无数闪烁不定的繁星正对你眨眼和讪笑,之前瞳孔里那团不断异变的星云和黑洞,已经杳无踪影。但你依旧无法确认,她是否刻意不想让你看到她最后的遗容,因此最后就借由亲人临了才告诉你:摔倒卧床后,她就不再想见任何人了,除了女佣每日帮她梳洗和喂食。那天清晨,先生召来楼下的家庭医生,诊断后出具她已停止心跳的死亡鉴定时,说不准正好是你脑际混沌视线初开的须臾,即是你透过旅舍的百叶窗仰望星空的刹那。
依稀,记得曾读过泰德·休斯(Ted Hughes)的诗作,题目应该是《七种悲伤》(The Seven Sorrows)。前面六种悲伤,已然印象模糊,但第七种记得是:“容颜缓慢的告别/长满皱纹的脸透过窗户向外眺望/随着一年的推移/就像一个破败不堪的游乐场/整理着行装为孩子们而来。”可惜,即便时刻在整理着行装,你终究还是坠入了“语、言、文、字”的终极迷思里,继续在别人看似“语无伦次、言不由衷、文不逮意、字斟句酌”的思路上,踽踽独行,寻找着赫曼赫塞心中那株曾经繁花盛开、被人称为“犹大之树”的南欧紫荆。
因此,你诵读他写的短篇散文遗作,尤其钟爱《老树的挽歌》里这段语言文字:“总而言之,在它生命终结的最后这段时期,我的日子的确乏善可陈。首先,夏季突然间变得病恹恹的,让人预先感知了它的死期不远;到了第一场秋雨大作的那天,我又不得不为我最亲爱的一位朋友(那不是一棵树,而是一个真正的人)送葬……”哦,那人就是雨果·波尔(Hugo Ball),死时才41岁,而初夏燥热里的你,也开始病恹恹了。
然后,你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就像某些自恋成癖的老人,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或已失智,仍想指点江山。那年,当你站在她的灵前烧香祈祷时,你已无法看到她的遗容,因为她被官方列入冠病死亡案例。瞅着那些戴着口罩前来吊唁的亲人友人,思绪一如你蹒跚沉郁的步履,踩在那条花树夹道的小路上,朝前走去。河水倒映天幕里,似有一只孤雁朝那株已被狂风刮倒、落花飞散的南欧紫荆飞去,耳畔则依旧传来了阵阵重复单调的诵经声。转眼间,那已是三年前的往事了。
此刻,一团星云在袅袅香烟弥漫里正慢慢凝聚靠拢,慢慢靠拢,暗黄色的中心似乎也有一个小小发亮的黑洞,但少了那对盘膝而坐的老夫妇对你深情的凝望。兴许,那是黎明之前的第八种悲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