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我们在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Ulaanbaatar)一家薄有名气的连锁餐馆 Modern Nomads用餐,点了猪肉饺子、焖牛筋和炸面饼。

热腾腾的猪肉饺子一端上来,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才咬了一口,立马喊救命!浓浓地散在口腔里的,竟是羊肉腥膻已极的味道!咦,我点的明明是猪肉饺子呀!问起时,侍应生却坚持地说:“这就是猪肉饺子,没有上错啊!”正纠缠不清时,经理闻声赶来解释:“我们的厨师习惯在饺子馅里加入羊尾脂,这样,肉质才会更加嫩滑,饺子里的汤汁也更饱满啊!”嘿嘿,在猪肉饺子里掺入羊脂,真是匪夷所思啊!

那天,与我们同桌用餐的是一位中年女子奥云图雅。在她点的羊肉汤面和焖羊肉里,我看见一块块色泽洁白、宛如云絮般的东西,一问之下,才知道那是羊脂!哎哟,把这些块状的羊脂吞下肚,就算跑上100公里,恐怕也甩不掉吧!然而,她却吃得津津有味,点滴不剩。

她告诉我,这些羊脂,取自蒙古传统羊种——脂尾羊(Fat-tailed sheep)。蒙古草原和荒漠地区的牧草,并不是终年都蓬勃茂盛的。春、夏、秋三季,脂尾羊在尽情啃食丰美牧草时,会未雨绸缪地把多余的能量转化成脂肪,稳稳妥妥地储存在尾部;到了冰封天地或遭逢旱灾时,草料匮乏,它们便会消耗尾部储存的脂肪以维持生命。这和骆驼把脂肪储存在驼峰里的道理,如出一辙。

奥云图雅向我出示脂尾羊的照片,我一看,便忍俊不禁。哎呀,它们长得实在太逗趣了!引人注目的,是它们那形状奇特而又异常“丰满”的大尾巴,充满了夸张的卡通感——有的厚墩墩、圆滚滚,像个柔软的坐垫;有的则又长又宽,宛如沉甸甸的抱枕,拖曳在地。它们尾巴的重量,通常可占整只羊体重的五分之一,因此有人戏称那是它们的“储能仓库”。

“仓库”里面储存脂肪的多寡,取决于羊只的年龄、体型与品种。一般而言,一条羊尾可取出3至15公斤脂肪;据说,一些体型特别大的脂尾羊,尾部甚至可储存30至50公斤脂肪,着实令人咋舌。

人间至味羊尾脂。(作者摄)
人间至味羊尾脂。(作者摄)

蒙古长冬无尽,寒气彻骨,高脂肪饮食有助于维持体温,因此,几乎家家户户都会把羊尾脂炼成羊油。主妇把炼好的羊油盛入陶罐,可保存数月之久;至于那些焦黄酥脆的羊油渣,则用来拌面吃,老少都爱。

奥云图雅忆述,童年时,每当母亲熬炼羊尾脂,她总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锅边,为的就是等羊油渣一出锅,立刻伸手抓来吃。她说:“烫手又烫嘴的羊油渣,在我嘴里咯嘣咯嘣地响,香气在唇齿之间窜来窜去,让我觉得那一整天都特别开心。”

啊,这样的经验,我童年时也曾拥有,只不过,我吃的是猪油渣。

洁白晶莹的羊脂油,适用于炖、煮、烤、炸等各种烹调方式,因此,它总是不动声色地渗透进一道又一道菜肴里。

奥云图雅说,蒙古厨师炖煮肉类时,喜欢放入切块的羊尾脂,因为羊油能使汤汁更加醇厚,肉质更加细嫩;就连制作包子、面饼、馅饼和各种油炸点心时,也习惯加入羊脂。此外,羊油耐高温,炸出来的食物,香气尤其浓郁。

蒙古人的烹饪一向讲究保留食材原味,少放调料,更不会以香料掩盖食物本身的风味,因此,羊尾脂那纯粹浓厚的香气便显得格外鲜明。

实际上,羊尾脂就像榴梿一样,旅客对它的反应是两极化的——爱它的人视若鱼翅,厌它的人弃如鱼刺——爱憎分明,没有灰色地带。对我而言,羊脂就像潜伏在口腔里的“地雷”,常会出其不意地把我炸得金星乱冒、方向尽失。因此,每回点菜,我都会再三叮嘱侍应生:“请千万不要在我点的食物里加入羊脂或羊油。”她们看着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我想,她们心里一定在嘀咕:羊尾脂可是蒙古饮食文化的精粹呀,怎么竟会有人拒绝享用?

在蒙古族传统里,“羊大为美”,羊尾脂更被视为整只羊最珍贵的部位,可谓“盘中珠玉”。过去,游牧民族宴客时,主人通常会把最肥美的羊尾脂敬献给最尊贵的客人,以示最高的敬意与盛情。在某些地区,这项传统至今依然延续。

蒙古人表示,他们爱食羊尾脂,除了满足口腹之欲,还与自然环境息息相关。蒙古高原到了冬季,寒风日日,冷雪连连,许多地区气温可降至摄氏零下30度,甚至更低。羊尾脂能够提供极高的热量,帮助人们御寒保暖、补充体力。此外,蒙古人日常以肉食为主,容易增加肠胃消化负担,而羊尾脂被认为具有润肠的作用。

奥云图雅笑呵呵地向我透露了一个有趣的习俗:有些游牧民族会让几个月大的婴儿每天舔一舔羊尾脂——只是轻轻沾唇,不是吞食。家中长辈相信,这样做能够增强体力、促进发育,让孩子长得更加健壮。不过,随着教育水平提高和育儿知识普及,如今大多数年轻父母都已意识到,过早让婴儿接触油脂并不利于健康。因此,现在只有少数游牧家庭仍会把“婴儿舔羊脂”保留为一次性的传统仪式,借此寄寓孩子一生丰衣足食的美好祝愿。

在健康意识日益提高的今天,人们都知道长期大量摄取动物脂肪,可能导致发胖并增加罹患心血管疾病的风险;然而,羊尾脂依然是蒙古人难以割舍的心头好。

奥云图雅曾旅居德国城市法兰克福长达八年,在那段异乡岁月里,让她牵肠挂肚的,竟然是羊尾脂。她笑着说,每次回国,总会火急火燎直奔肉市,买羊肉、买羊尾脂,回家烹煮她朝思暮想的“水煮羊肉”。

她在锅里放入姜片、蒜头和月桂叶,把连皮带骨的羊肉放进水中,再投入一大块羊尾脂。随着慢火熬煮,一小部分羊尾脂会渐渐融化,渗进乳白色的汤里;大部分的羊尾脂则会变成半透明的状态,柔软如初雪;捞起,切片,蘸盐而食。

她满脸陶醉地说:

“馥郁润泽的脂香在口腔里层层漾开,久久不散,真是人间极品啊!

说这番话时,她脸上的幸福几乎满溢出来。她还说,餐后如果能够在热腾腾的咸奶茶里放入一块羊尾脂,一口气喝下去,那么,人生便再没有遗憾了。

对于许多蒙古人来说,羊尾脂不仅仅是一种食物,更是结合了故乡风土与童年记忆的味蕾烙印;而对于旅居异域的蒙古人来说,那丰腴醇厚的脂香,裹挟着草原独有的野性气息,往往会在不经意间漫上心头,化作一缕挥之不去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