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在香港求学不过三年,1942年因香港沦陷回到上海;10年后她以复学为由返港,三年后转赴美国。她与香港的缘分,似乎不过六年。然而,不管是“香港的张爱玲”还是“张爱玲的香港”,皆常是文学史上津津乐道的话题。反倒是张爱玲的美国,尤其是她晚年的洛杉矶,较少被提起。
也许因为那是一段隐居的岁月,她在那里生活得近乎“消失”,在作品中留下的痕迹也极为轻浅。相比之下,上海和香港是她更为喧哗的舞台,仿佛她的人生早已在那里定格,而美国只是她静寂萧然的余生。
“与张爱玲为邻”,这个标题其实带着几分夸张。时代错落,我们不可能是真正的邻居。但命运的偶然却让我一度住在她晚年西木(Westwood)寓所附近——以至于每日行走,都不免经过她曾生活的那片街区。于是,这段跨越时间的“邻里”关系,便悄然发生了。
初到洛杉矶,我决定住在离学校最近且相对安全的西木区。选房时,曾一度认真考虑过罗彻斯特街10911公寓。后来才发现,那正是张爱玲生命中最后四年所居之处。这是一栋在今日西木仍属中档的公寓楼,租金还算“美丽”。不过,最后却因公寓内缺少独立的洗烘设备和明亮的阳台而作罢。于是,我们住进了步行六七分钟外的另一栋更加敞亮现代的公寓。虽不在同一屋檐下,我们的生活路径却依然绕不开“她”。
西木区的南北主干道是西木大道,承载着此地最主要的交通与商业动脉。大道以东,多为私宅别墅,每座别墅风格各异,自成风景。由于坐落于圣莫妮卡山脉的起伏地带,西木区南北走向的道路多为顺势而上的坡道;东西走向的街道则如层层叠叠的山脊,起伏相连,上下交错。道路两旁的鲜花四季不歇,芳华流转,美不胜收。每当夕阳西下,天边便缓缓晕开一抹暮色——绛紫、绯红、暖橙,层层叠叠,像一场无声却深情的告白。立于起伏的山坡间,望尽西边那片绚烂,才明白洛杉矶最醉人的时刻,原是黄昏。西木大道以西,则以公寓群落为主,张爱玲旧居正位于西木大道西侧。我们接送孩子往返于西边的西木公园和运动中心,常从后院穿过一条幽静的小径,步上罗彻斯特街。这段路不仅秀美,也能直抵运动中心。从罗彻斯特街越过西木大道,自然便会经过张爱玲旧居。返程时,再次从旧居前经过,穿过大道,便抵达附近的华人超市。于是顺手在此买些食材,再沿着诗情画意的别墅小路,缓缓归家。
10911公寓与相邻的建筑挨得很近,采光并不充足。因此在洛杉矶明媚的阳光下,它并不太显眼。有时站在街角阴影中,很容易想象她晚年的清冷。不过,三四十年前,这里当属高级的新式住所。1985年开始,张爱玲在洛杉矶频繁寄居汽车旅馆,因虫患困扰,甚至在此后的三年半时间里几乎每周都要更换旅馆。这段时期,她与友人通信时常提及“蟑螂““蚂蚁”“花甲虫”,甚至“跳蚤”。如此颠沛流离成为她晚年的常态,直到1991年搬入西木,才稍得安定。这座公寓于1987年新建好,恰好满足她的需求——无家具、要新,她找房的条件颇为明确,正是多年虫患所致。30年后,我们入住的房子没有出现过跳蚤、蟑螂,却也见识了洛杉矶蚂蚁的顽强,最终不得不请来灭蚁公司才告安宁。
她另一个要求,是附近要有公车,这一点这间公寓也恰合心意:下楼出街口,便是巴士站。不开车的她,出行依赖公交。30年前的洛杉矶,公车也许没像现在这样,几乎沦为流浪汉的专列,但因中美洲移民的涌入,乘车体验也不会太愉快。所幸西木终究是安全的区域,毗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附近的居民亦多体面。1992年的黑人暴乱和1994年的大地震,这里都成为她的避风港。
在此居住的张爱玲已是古稀之年,身体并不太好。她在中国也早已名声大噪,而公寓楼内的华人租客不少。为了躲避外界的骚扰,她深居简出,甚至隐姓埋名,她在公寓内的信箱便以越南名字“Phong”示人。
距罗彻斯特公寓步行10分钟,有一处安静墓园,就在现在的西木图书馆旁。不过张爱玲并未长眠于此,而是遵照其遗愿——“骨灰撒于任何荒寂之地”,她的骨灰最后被撒入太平洋。也正是这份遗嘱,让公众得知她的最后居所:洛杉矶罗彻斯特街10911公寓206室。据房产信息,那是一间500平方英尺的单居室(studio)。1995年9月,她被发现逝于屋内,已近一周,屋中仅有一张行军床,一把折叠椅,一把折叠梯,一台小电视机和一堆纸箱纸袋……
年轻时读张爱玲,或许因研究者众多,并未勾起我研究她的兴趣。如今,却因为这段在罗彻斯特街错越时空的交集,抑或是因自己近年与香港深深浅浅的缘分,对她的好奇竟在不知不觉间滋长。每次转入罗彻斯特这片曾容纳她晚年的街区,总忍不住对曾经住在这里的她生出一番牵挂:也许,在另一个时间维度里,此时的她正躺在那张单薄的行军床上,平静地接纳生命中的遗憾与伤痛;抑或是,在这间没有桌子的屋子里,她正坐在那铺在地上的毯子上,俯身于临时堆叠的纸箱,一遍遍推敲着那迟迟未竟的《小团圆》;又或者,她正举起一次性餐具,吃着仅为果腹的罐头食品,喝着维持营养的炼奶,脚边的电视机兀自喧响,嘈杂声却带来一份仿佛有人共餐的安然……这样清简到不能再清简的生活,这种随时可丢弃一切身外物的漂泊,对这位内心丰盈、勘破世事的人而言,大约不过是一场风轻云淡。
除了常年盛放的鲜花,西木不少街道都栽有蓝花楹。每至初夏,一抹抹淡紫总在不经意间挂上枝头,一树接着一树,仿佛天空也被涂上一层温柔的浪漫。蓝花楹的颜色,留给相机一份难以捕捉的美。而它的花期短暂,更像一场来得刚好却也无力挽回的梦,因此每一处绽放总令人一眼惊艳又怅然若失。我在别处也常邂逅蓝花楹,每每路过,总忍不住驻足凝望,流连忘返。后来才发现,自家门前那棵一直光秃的树竟也是蓝花楹。只是我们搬来时花期已过,而它又比别处开得稍晚。自那以后,推开房门,满眼浪漫扑面而来,让人心旌荡漾。蓝花楹于19世纪中后期自南美引入南加州,因契合洛杉矶地中海型气候,遂于1920至1930年代间逐渐风行。至1950至1960年代,洛杉矶启动全市街道种植计划,蓝花楹更遍植街头。1972年,张爱玲自伯克利迁居洛杉矶,她必然也曾与这样的花影不期而遇。查阅资料,果然在她的文字中觅得踪迹。1977年,她在致宋淇夫妇的信中写道:“前两天在附近那条街上走,地下又有紫色落花了,大树梢头偶然飘来一丝淡香,夏意很浓。”
在西木醉人的落日和浪漫的花影中,也曾有她清冷的身影。而我30年后经过,像是与这位早已远去的奇女子,共享了一段无声却又耐人寻味的邻里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