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进烤箱的好日子》,感觉小说内置校准器,让你时时在虚实间,不断掂量、校准自己的位置,带来阅读的无穷意趣。《进烤箱的好日子》是一本成长小说,叙事者“我”写小说不成,于是转写回忆录;有人看它是一本伪装成小说的回忆录,有人相反。

小说的书题即产生文学互文。1963年,美国作家普拉丝(Sylvia Plath)把头伸进烤箱中,吸入煤气窒息而亡。李佳颖《进烤箱的好日子》说:“一旦有了不朽的念头,大家都得进烤箱。”

广义的记录,举凡影像、声音、文字,都是对上帝的亵渎。即便如此,作家仍在书写,有一种“收下挑战”的意味。《进烤箱的好日子》以一种后设的精神写小说,写满了一个转向回忆录的小说家的自白,将写作者的内心纠葛摊开在读者眼前。作家陈雨航在小说推荐序中形容:“挟带创造力、话语权的书写者当时时自励,头上有剑,剑悬一丝。”小说从设定上玩味“作者”“创作”、以及虚实体裁的概念,也写入对文学和性别的思辨。

故事里写道:“我会写这么慢的原因是我对自己偷渡进角色内心这事戒慎恐惧。写到约莫5000字开始,我知道主角72.63%的经验是我,写到10000字,主角说话的口气,对事物的反应,叙事者选择看见的,忽略的,全部都是我。好不容易写到快4万字,某次重读后我突然决定角色如果是独立的话,他的内心是无法得知的,于是我把‘他觉得’、‘他心想’、‘他决定’、‘他希望’、‘他知道’等句子全数删除,然后我删去了‘应该’、‘了解’、‘故意’’、‘不由自主’等词后面的段落,接着我删去了所有全知叙事者的部分,再来我删掉明白的譬喻,最后我连‘愚蠢’、‘无聊’、‘心动’、‘忠实’等词都删了,并考虑是否要删掉小说名里的‘不知道’三字。小说晃晃剩不到四分之一,到现在我已经呈现放弃的状态,整篇小说越看越厌烦,像在看一个屁也不吭一声的实况主,人生24小时直播。”

李佳颖生于1977年,22岁获得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小说首奖,出版第二部小说集《小碎肉末》后,暌违16年再出版《进烤箱的好日子》。(陈宇昕摄)
李佳颖生于1977年,22岁获得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小说首奖,出版第二部小说集《小碎肉末》后,暌违16年再出版《进烤箱的好日子》。(陈宇昕摄)

在意“写实”但没有洁癖

现实中,李佳颖是不断对文句修修改改的写作者。这一部分来自她对语言文字的细致观察。她是先喜欢语言学,然后才喜欢文学的。读书的时候,她对语言学和社会的关联感兴趣。“语言是我们每天都要用的东西,但你不太会去想为什么那么用,比如说快乐跟高兴有什么不一样?你要去思考这些事情。”

对她来说,钻研语言学就像本来不知道自己具备超能力,之后才开始看见它的过程。来到写作的时候,她格外在意“写实”,怎样写出人与人之间的对话,而不是作者想象的句子。

李佳颖说:“很多人写剧本或小说,通常会虚构完整的对话,但人和人之间的对话其实是很断裂的,它依靠我们语境四周发生的事情,以及我们可能有一些共同的背景,填补对话的空隙。所以当小说要描述真正的对话时,你要写出断裂的感觉,不然它就不写实。”

不过这不是小说家唯一想做到的事情。她对“写实”没有洁癖或过敏。于是你在《进烤箱的好日子》中,看见她如何通过书写,讲出故事的另一种面貌。

原来的童话故事,是12个公主住在城堡里,国王不知道为什么每天早上醒来时,公主们本来完好的鞋子都破了,下令只要有人能破解公主隔夜破鞋之谜,就能娶公主为妻,并继承王位。猎人从神秘老人手上得到隐形斗篷,偷偷跟随公主出宫,知道她们彻夜与王子们共舞,直到把鞋子都跳破了。谜底揭开,猎人最终娶了长公主,并在婚后继承王位。

“我”提议让长公主来把故事再说一遍:“我和爸爸与11个姐妹住在一起,爸爸不准我们出门、交朋友,我们只好晚上偷偷出门找朋友,爸爸找来跟踪我们的人发现了真相,强迫我嫁给跟踪狂,然后把我们家送给了他。”

不朽的念头能不能打败另一种不朽的念头?小说里说故事的“我”,借着另一层故事里的公主,引导读者看到故事的另一种声音。李佳颖开始写小说后,接触到的西方当代创作法则,都提到“要展示而非讲述”(show, don’t tell),而她在这本小说里模糊了展示和讲述之间的边界。

现实中,《进烤箱的好日子》的出版面世,也令人羡慕称奇。《进烤箱的好日子》让曾经的“一人出版社”社长黄俊隆,复辟了“自转星球”。一是七年没出书的出版社,一是沉寂了16年的作家,两人多年前相识,终于促成了这场交汇。

《进烤箱的好日子》已售出逾20种语言版权,英文译本由台湾金牌译者金翎负责,包含英国版和美国版,因应当地用语习惯翻译,其他语言有荷兰语、瑞典语、德语、法语、西班牙语等等。复出收获大成功,“自转星球”陆续再版李佳颖的旧作,最新一本是《47个流浪汉种》,接下来库存已经到底,李佳颖正在写全新长篇小说。

《进烤箱的好日子》自2024年7月出版后,售出近20种语言版权。(陈宇昕摄)
《进烤箱的好日子》自2024年7月出版后,售出近20种语言版权。(陈宇昕摄)

李佳颖有种让人钦羡的自信,语速偏快如小说节奏,也直言对自己的写作能力,一直没什么怀疑。相隔好些年后再写书,她和一些女性作家不谋而合。一些女性作家提过,年轻时的写作比较压抑和用力,李佳颖说,以前为什么写短篇小说,因为很多时候觉得说到这里就结束了,写不长。但写《进烤箱的好日子》时,她讶异于自己能把事情说得多一些。“可能比较啰嗦、人老了,”她自嘲:“以前努力想做这件事可能做不到,现在好像比从前的任何一篇都容易写长,我也不知道变化是怎么来的,但确实是这样。”

李佳颖的讲座属于“2026台湾文学系列讲座”活动之一,现场除了贩售《进烤箱的好日子》,还有“自转星球”再版的《不吠》和《小碎肉末》。(陈宇昕摄)
李佳颖的讲座属于“2026台湾文学系列讲座”活动之一,现场除了贩售《进烤箱的好日子》,还有“自转星球”再版的《不吠》和《小碎肉末》。(陈宇昕摄)

AI是大数据不是心灵

爱思考对话和语言模式的李佳颖,也是写出短篇小说《全世界的李佳颖,起来!》的李佳颖。她如何看待人类作家和AI的关系?“AI背后是大数据、是整个语料库,所以我对它好奇,但和它聊天没办法跨过那个坎,因为我知道它是大数据,而不是心灵,讲了两三句就有点无聊。”

AI的另一个角色藏在电邮里。每天打开邮箱,它就要跳出来帮忙做摘要,她形容这像是个假装是人的形物,一直躲在她的私人空间里,随时准备帮忙做这做那。

她说:“创作者一直被判死,但AI创作出来的东西能够成立,是因为读者是人。阅读的时候,人的脑袋会自然填补里面没有做足的东西,即使是AI生成的一段毫无逻辑的东西,人类都可以自行联想、联结,甚至读出诗意,这其实是因为读者有心灵。”

如此,翻读《进烤箱的好日子》就多了“读者”角色,里头折叠宇宙的人物,遂又产生全新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