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一切都有定时,什么地可留?什么时可去?问问自己,你接下来的日子须身处何地?此刻你走还是不走?别问天,你自己最清楚。看看自己处境,若此处不能睡,问是否能坐?若此处不能坐,问是否能站?若连站的地方都不能,都没有你的位置,走!一定走,快快——走,福州有句话:“跑,快一点跑!”(zao,kuai leik giang zao!)
一、下南洋
刘棠养了两个女儿,生活状况更不好了。像他们那样的薄田,一亩只产二三担谷,而且收获期要等到秋天。二妹除了忙家务、照顾孩子,空闲时要刺绣,一直忙到半夜。每天清早做好早饭,给棠哥吃了下田去,他不能病。
之后待家(家婆)开始生病,二妹要服侍她周全,待家对她没有一句好话,平时对二妹就不好,加上生了女儿,更叫她不好过,生病时什么脏话都骂了出来,声音大到邻居都不得安宁:
“生不出儿子的赔钱货,把钱赔来。”
“还想吃饭?就只许你吃自己种的番薯。”每到吃饭的时间,就凶神恶煞:
“给我看你吃什么?”二妹见她生病,只好忍着。
两个女儿吃粥,幸好有奶,也不知道是承续母亲的身子,还是吃了番薯,奶水不断。就一直给两个女儿吃奶。”奇诡吃奶的孩子都不生病。
此刻田里收成不好,加上少了二妹帮手,阿棠忙不过来,这天要割稻,短工阿来又说病了不来,于是把两岁大的女儿留给生病的待家,二妹背着小女儿到田里,还好珠弟一直睡。她总算帮忙把稻割下来,棠哥说:
“卖了稻米,也带诺妈看看西医。”
“只怕待家不肯看,星期日去福音堂有洋姑娘(洋护士)派药,不妨去那里。”二妹说。
天黑回到家里,喊女儿,“妹仔、妹仔!”平日见大女儿坐在门口玩个布娃娃。女儿会回应:“阿妈!”她问她待家,待家说:
“金大嫂带她去玩,说给她找婆家。”
“天都黑了,还不带回来?我去找她要。”她去了金大嫂那里,找不到金大嫂,邻居说她家在上周已经搬去城里。她知道事情不妙,回来拉着待家问:
“你是给她卖了,还是弄死了?你说你快说!”待家不答。
“她还那么小啊!”二妹想起自己那时5岁给卖了,还懂点事故,那女儿才两岁,什么都不懂,于是不免大哭。跪在她待家前:
“你快给我说实话,你就算弄死她也有个尸体。埋在哪里?”
“我没弄死,我卖了她!”待家见她疯了,只得说实话。
“卖了给谁?”阿棠也过来了,要搞清楚状况。
“我不认识的,今天有路过的戏班停在门前休息,有个戏子见她在门口玩,说要买了养作丫环使唤,说给我10元,我就卖了。”
“戏班住哪里?”
“我怎么知道?说要去香港,晚上坐大轮船出洋去。”
二妹听了大哭。
棠哥原先也很生气,骂她娘没良心,后听说卖了给戏班,马上要去找,后来听说戏子看上,知道戏班的人多少讲义气,也没声出了。因为他原本就想看谁家要童养媳,等养大点送出去的。
这边二妹是哭得死去活来,后悔早知带去田里。从此二妹是恨死她待家。
正是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时,棠哥拿米去卖,碰到辉哥,听说中介公司招人到南洋种植垦荒。只听辉哥说:
“我下个月带家人去南洋,那里地广人稀﹐土地肥沃,洋政府推出一系列优惠政策,颁布了一个招工安家特别通告,说是去马来亚,听说如果带家眷给免费土地种植,提供临时住屋安置移民,免费供给大米和食盐一年。”
“真有那么好?以后可以回来吗?”阿棠问。
“当然可以,长则十年八年,短则三五年,签个招工约,月满就可以拿一笔工钱,储蓄起来,回乡买房买地。我会把大儿子带过去。”辉哥已经下定决心,一家三口去。
“可以带老妈(福州话指老婆)去?”
“当然可以,算一个人头,那里洋公司也要女人煮大窝饭给工人吃,可以割树胶、割草芭,都有工资。我看你今年收成也没多少担米,这土地越来越贫瘠,又年年水灾,你不如跟我一起过去。我们这村子已经慢了,我带你去长乐镇里瞧瞧,有早前回来的,在镇里买了地盖起房子,有钱的还盖两层的楼房。”
“我听以前老爸说什么下南洋是契约劳工。一生赎不了身。”
“现在大不相同,契约招工很多回家乡,把赚到的钱买田买地,甚至在南洋做起买办和开商店,成了中介人或商人。”辉哥认真地说服阿棠。
“我老爸最后一次回来也这么说了,本来他要带我下南洋当老乡店里的学徒。”棠哥父亲刘长庆也是行船的过来人。辉哥见他信服,又说:
“所以现在靠招工所招人下南洋,这是一个契机,在当地能够成功立足,赚多点钱,又说去到那里有乡亲宗亲照顾,和在老家一样,通过老乡彼此依靠,你跟我一起去吧!”
棠哥听说去南洋的人回来买田建屋子,修葺寺庙,哪有不心动的。他回去和诺妈商量,早前棠哥爸还在世,也说了好几次带棠哥出洋,就是一病不起坏了事。诺妈见这两年水灾厉害,稻米不收,媳妇只会生女娃,将来都是赔钱货,还好机缘巧合,送走一个。如今见自己身体也病好了,听阿棠说去个三五年就可以回来买地盖大房子,没有不答应。她对儿子说:
“地我们有了,回来重新盖新房子倒是正经。这房子也太旧了,到处漏水。”
二妹自从待家把她女儿给卖了,心里一直气愤,也不跟待家说话。待家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动不动就骂她:
“你生不出儿子好意思,我买你多少钱,养你多少年,我有亏待你吗?每年还给你回娘家,说真的我都没有拿木棍、扁担打过你。”
“你没有闪我巴掌,没有脚踢我!”二妹含着眼泪顶撞过去,想起心疼的骨肉,还是个走路蹒跚的娃儿,刚刚学会叫爹娘会学话,不禁呜呜大哭。
“我怎敢打你,你老公挡了多少?”待家不放过。
“我刚刚生完躺在床上,你就用脚踹我。”二妹也不示弱。
“不要说了你多委屈,你生了什么出来?为了你,我踢了自己儿子多少脚?”
“我生的女儿不是人吗?这村里连狗啊猫啊生了小狗小猫,都爱护,何况我生的是人?”二妹实在忍无可忍,怨恨怎么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
“你再跟我生女儿,我捏死她。我卖你女儿怎样?你父亲也不是把你给卖了?”
“你试试看再动我的女儿?我跑回家不回来。”
二妹今年23岁,她是早就想离开她待家,不久前接到母亲的信,说她家里的弟弟被招女婿,新娘子大他六岁,举家搬到莆田开铺。今年生了个儿子把母亲接过去照顾孙儿,可以享子孙福,来信说生活无忧,还托人拿来许多党参淮山给她待家,又给二妹捎来了30大元。依妈说,这钱给她救急用,也免得待家看不起。所以二妹胆大起来和待家大声说话!加上女儿没了,就如加水的油锅,随时爆开。此趟棠哥去南洋,她下定主意一定跟了去。她跟棠哥说:
“你一定要把我带去南洋,如果你把我留下来,我只好离开这个家!我还怕养活不了自己和孩子?”棠哥看着她,知道她是认真的。
二、坐上客货轮
棠哥和辉哥一起去了一趟福州马尾港,辉哥靠朋友在那里找到中介行,问好去南洋的手续,由远洋定期船担负航运。20世纪早期这些船是蒸汽船,穿越海洋和东海南海各个岛屿国家,其中很多又是客货轮,载人也载货,载人用的是大舱,男女舱分开来,一张大舱的大人船票要30大元,包船上伙食,如果带上女人小孩,要按人头算,小孩半价。
待家和棠哥说留下女儿珠弟,可是二妹不肯,二妹一定要带走。她待家说:“你有钱买船票吗?”
“我有,依妈给我寄来30大元,刚刚够。我如果下南洋,还可以去和她要些,依妈肯定会给我!”待家也知道此时她们家已经有两个钱,比自家强得多。又听说女人到南洋可以割草芭、割树胶赚钱,割树胶她之前也从待官哪里听过,白白的胶汁换大元。所以她噤声!
从福州马尾港坐船到马来亚霹雳州的实兆远,一条船载了百多人。所谓大舱是货船腾出来的舱,船客睡舱内地板上。男女船客分隔开来,中间隔拉板。很多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像棠哥携妻带儿,漂洋过海下南洋。辉哥辉嫂此趟也带了6岁儿子到南洋。
船航行最险恶的时刻是漫漫长夜又遇到闪电暴风雨,那时甲板会被封闭。船颠簸得厉害,人在舱内会晕吐,幸好棠哥老爸刘长庆曾说:出航避免晕船只能吃半饱,带咸桔子含住。二副一直用个扬声筒喊晕船的得吐在桶内,不得去船沿边,会掉进海里。
走没几天的时间,船上开始出现霍乱,大家上吐下泄,开始有人死去,用草席裹了被抛入海里。珠弟她一哭,二妹就把她抱入怀中喝奶,人心惶惶。大家商议吃饭都要小心,希望吃热粥,派辉哥等兄弟说去,船上负责伙食的厨子因几个帮厨都病了,见船客如此简单要求,请示了大副,也就答应了大伙。辉哥和棠哥也自告奋勇帮忙厨子预备,他们把米熬成粥,把江鱼仔菜干直接和粥一起熬,然后叫当中几个哥们帮忙,大伙马上合力张罗,把粥分给大家喝,辉哥又对大家说,我们就喝滚烫的粥,看几天后如何?没人说要吃饭吃菜,接下来居然没有人死。船公司大副原本要干预,见霍乱稳了下来,也不多言,人们心就安定下来。船走了十几天,终于到新加坡。
当时所有的船客未上岸,都到棋樟山(圣约翰岛)隔离约两个星期,进行检疫,何况船上还发生过传染病。大家下船,下船前听见官员喊说:一下船先洗硫磺水(消毒药水),男女分别在不同的棚屋里。女的不必脱衣服,隔了衣服冲硫磺水;男的就要脱了衣裤,冲硫磺水。辉哥早就知道一二,吩咐他们说要穿薄的衣裤,容易干。很幸运的,南国天气热,太阳大,在外三五个小时衣服就开始干了。其实他们种田种菜,被日晒雨淋是家常事,可是有很多人就不习惯不适应,开始咳嗽打喷嚏。那些咳不停的,就被带出去,还有些被带走的,也没有回来船上了。
二妹身体健康,原本天不怕地不怕,加上摆脱了待家,心理没了负担,她捡了几片叶子给啼哭的珠弟玩,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有个修女见珠弟那么湿漉漉,拿了两套袍子给二妹,让她给小孩换上,二妹感激不尽。她望了近处椰树林,树上结满了椰子,又见岛上的马来孩子,爬上树,割下椰子,就在她不远的地方,用巴冷刀砍了椰壳,椰汁流出来,他们就张口喝了,又把椰子剖一半扒开来,见白色椰肉,他们挖了吃,也递一块给珠弟吃,珠弟拿来给她,她也吃了一口,居然那么美味。
她望了望这椰树,问马来孩子是什么?那男孩子说:“Kelapa”。二妹也跟了说:“可帕拉,可帕拉”(Kepala, kepala),孩子哈哈大笑,摆手说不是,露出白色的牙,指他的头:“Ini kepala”,又指手上的椰子:“Ini kelapa”(这是椰子)。二妹总算明白过来,说:“Kelapa可拉帕。”
(没想到二妹后来不但学会了马来话,还学讲淡米尔语。)
三、红土坎和天定河
几天后,一批官员把他们分成两队,上了不同的船,北上到马来亚,听辉哥说有另外一条船去了东海岸,那些人是去开锡矿,地方叫丰盛港。他们的船在巴生港停了一天,方便一批劳工下船,许多货物卸下,半夜船又开动,到了霹雳州实兆远天定河河口。辉哥说他们要去实兆远英国树胶园报到。
1903年后福州人南渡开始,是获得英殖民地的支持和批准,据史料记载马来亚美以美教会差会受托,招募的对象是中国的福州稻农,而受鉴定的垦殖区,是坐落在马来亚霹雳州的实兆远。实兆远的原名是“十字路”,是早期基督教先驱所取的名字,代表基督教的十字架。实兆远不是一个城镇,而是一个区域(Mukim),包括北部的爱大华、甘榜拉惹依淡、甘榜马波,南部甘文阁、三条路、实兆远港口、二条路、十字路和五条路。有一条河叫天定河,流向实兆远港口。(注:钱进逸《实兆远福州垦场百周年纪念文集,1903-2003》)
天定河带动了河边实兆远的买卖生意,19世纪末开始红土坎是自由港,是海峡殖民地重要港口,沿海邦咯岛是最大的渔业基地。人们以捕鱼捕虾为业,所以实兆远、甘文阁,人们吃鱼鲜出名,邦各岛的江鱼干远近驰名。但棠哥听说河边最可贵的是发现犀牛,天定河口曾经以出口犀牛而闻名。只要发现犀牛群,就大家什么都放下,捕捉犀牛,因为值钱。对于棠哥辉哥,这南洋的生态生活,真是另有一番前所未闻、目不暇给的天地。
原来中国南部的农民下南洋,被批准上岸的身份是稻农。因此刘棠二妹的身份是稻农。这个身份也使得阿棠和二妹有权拥有自己留在南洋的身份,甚至从租土地变成了买土地,搭房建屋,定居下来,生育子女,传宗接代。实兆远华人垦殖原来是种稻米,但稻米的产量不多,收入不高,而且一年只得一季。当时英殖民政府试验种树胶,相比之下,树胶收入高,早期的橡胶种在森林的空旷地方,称为古塔橡胶树,树胶树种下,在雨水多阳光充足的条件下,很快生长,五年就可以开割,收割年有30到40年,每年可以收30斤橡胶。由于华工南来是种稻,棠哥二妹来马来亚,正是公司种植树胶转型的时刻,所以这一个时期,招工上岸后一面种稻,同时一面开垦森林种下树胶。
话说回头,棠哥二妹他们刚刚抵步被带下船,住在离开岸边不远是沙厘棚,沙厘棚有好几排,有一列列的木床,床上面有草席,草席乌黑不太干净,他们也顾不得那么多,把行李搁下就躺下,许多人说:“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后来有家室内的安排在红沙厘屋内,红沙厘屋有个长走廊,两边有小间隔,招工们自己一家家用门帘挂起来,一帘一户。棠哥二妹那间门帘最漂亮,是二妹的绣花手工,绣的是鸳鸯戏水莲叶间,给这粗犷环境添了点雅趣。
二妹从行李袋拿了两张毯子,一张给棠哥。他们听见棚外有人喊:“吃饭了吃饭了!”只见沙厘棚外有人抬来大窝饭,桌上有大碗公和筷子,还有炒咸菜、卤花生,头手说排好队,来拿饭吃。原来这叫吃大锅饭。只见大家拿了饭后,一堆一堆坐在树下或长凳,吃将起来。他们抛下行李,去排队,棠哥在前面,二妹用背带背了珠弟在后面,派饭的大嫂说福州话,问二妹:
“女娃几岁?一路来没生病?”
“快三岁,一路吃人奶,一些米粥,没吃别的,所以也没有病过。”二妹开心地回答。
“命大咯!”给了二妹大碗饭,加了很多花生咸菜。二妹非常感激,那米饭是她这一个月来吃得最香的米饭了。二妹吃了饭,把碗拿回来的时候,见到大婶,就问她:
“大婶,如果找人帮忙煮饭,我可以帮忙。”
“你带了个娃儿不方便的。”
“我可以背着她,没事的。”大嫂看她年轻力壮,问:“你在哪个沙厘屋?”
“红色屋顶的。”
“那你明天吃了早饭,留下来,帮忙洗锅洗碗收拾。说好没工资,可以给你几个鸡蛋。”
第二天果然她一大早背上了珠弟,来找大嫂,帮忙张罗早饭,早饭有菜脯炒鸡蛋、菜豆、空心菜。吃了后,她就洗碗,珠弟醒来就绑一条布绳子,让她在地上走来走去。(文转下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