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把刀:巴冷刀、割胶刀、镰刀
第三天早上,他们要去学习割树胶,由工头决定谁能去割胶。
工头把他们带到树胶林里,这片胶林是六年前种下的实验胶林,现在开始割胶生产,是公司全力转型的垦殖场,由农业转向种树胶,管工自己给他们示范如何割胶。他用胶刀在树皮上绕一圈地小心割开橡胶树皮,神奇的橡胶液从割下的树皮流出来,在割过的树皮底下绑一个陶杯,收集树干流出的橡胶乳液。
胶园地的树胶树一行行竖立,无论你直看横看,它们的排列都很笔直。二妹又紧张又兴奋,她觉得这橡胶树像是流出白色“血浆”的英雄,她从流下胶汁的树皮,往上端详了那橡胶树,见树叶浓密,遮住了阳光雨水,她爱橡胶树,她觉得这树流下的白雪浆,是跟血一般的珍贵,因此她几乎用崇拜的精神小心翼翼割下胶树皮。工头告诉她,要割掉外面硬的树皮,连带一片薄薄的内层的皮下肉,胶汁可以流出来,不会浪费。割到树皮终点的位置,绑一个胶杯,有个小铁管片插在那里,把胶汁引到胶杯上。原来都有技巧也有装备。
工头来看大家割胶技术,居然挑了二妹,淘汰了棠哥。他对棠哥说:
“你怎么出那么大的力,树皮都给你弄伤了,不是靠牛力就能割得好的!”棠哥因为是左撇子,无法自然操刀。原来割的时候不能割太深,否则伤了树皮,也不能太浅,割太浅胶汁流不出来。
“那我怎么办?我做什么工作?”棠哥顿脚,因为知道没有工作,就没工资还给中介公司。
“有得你做的,你去开芭除草。然后种树胶树。”工头看他着急,摇头:“还怕没工作做,你有没有气力,有没有命,接下来做死你!”
棠哥很不是滋味,因为大家知道割树胶工钱比较高。辉哥安慰他:
“不是更好吗?割树胶半夜就要起床,抹黑带着头灯去割胶,蚊子多得是。”棠哥虽然不高兴,听辉哥说也就释然,何况辉哥也是去开荒。二妹听到这么早起身,就说:
“哎呀,那么珠弟怎么办?谁来看顾?”这时有个大嫂说:
“可以托给教堂的来嫂看顾,这里工人的娃儿都给她和女儿照看,教堂办幼儿堂,一星期有两天洋老师来教唱歌图画。”
“要收钱的吗?”二妹问。
“要给伙食钱。女儿几岁?”大嫂问。
“快三岁了!”
“会说话就可以了。”那大嫂是给实兆远教会帮忙打扫的。这时辉嫂说:
“别担心,我帮你照看,我暂时不去开荒。身子不方便!”
“难道你病了?就看你最近气色不好,在船上看你吐得厉害!”
“偷偷告诉你,我看我是有了身孕。”辉嫂脸上露出笑容。
“真的?那你得好好保重身体。”二妹没想到第二代开始在实兆远出世了。
“所以别担心,我帮你照看珠弟,幼儿堂开门,我就把她送过去,你放心去割胶。”辉嫂妥善安排,给二妹安下心来。
二妹割树胶,要摸黑起床,幸好大家住在沙厘屋,一大伙人一起。工头昨天吩咐要穿长袖衣裤,绑上头灯。二妹带了两条番薯吃下,再喝点壶里粥水。割胶的必须骑脚踏车去胶林,二妹不会骑脚车,由一个印度大妈载她,她叫希达,她很会讲福建话,她说第二天教二妹骑脚踏车。福州话和福建话虽然大不相同,但词汇相近,二妹听多了多少也明白。
希达她看了看二妹穿的长袖衣裤,她见裤管很宽,她用树胶圈把二妹的裤管绑紧,说蚊虫蜜蜂会飞进身体。树林里非常黑暗,只见脚踏车的射灯。不久她们来到胶林,工头已经在那里指挥,工头给她一把胶刀,告诉希达和她要割的树胶范围。在头灯的照射下,二妹用心地割起树胶皮,然后看到胶汁缓缓流下,滴在绑住树干的陶杯碗里。寂静的夜只听得虫鸣牛蛙声。
二妹从半夜起身割胶到天微亮,回到家天就亮了,珠弟刚醒来,她就把她抱去给辉嫂,由她送去幼儿堂,然后她去收树胶。珠弟在陌生地方哭哭啼啼,她也没法顾。割下的树胶汁是树的血液。她和希达同进退,希达教她收树胶汁,要拿一个铁桶,去到树下,见胶杯绑在树上,胶汁流满胶杯,然后把胶汁倒在桶内。有时天气热,太晚收胶,胶汁凝固成豆腐脑般,要用个竹刀向杯内刮一圈,胶汁脱下,用手指刮下也可以,只是手会沾上胶汁,二妹很喜欢橡胶汁干了的质感和味道,要等干了才容易清除掉。
有时辉嫂走不开,棠哥又去了开芭,3岁的珠弟醒来找不到人,在围栏内大哭。邻居听到会过来帮忙看顾一阵,抱一会儿。那时候家家户户大门也不关起来,反正都有人在的。沙厘板屋虽然简陋,但大家守望相助,同舟共济。
霹雳州又称大霹雳,著名产柳桉树。柳桉树生长快,笔直干形,用途广,可建房屋,做三合板、制浆造纸。阿棠由于父亲对树木和木材很有认识,给他看了些书和图,也教会了他识别各种树桐木材。阿棠能辨别各种木材的性能,对树林哪些树木可以砍伐,将来成为房屋、船只、家具的用料,他都能分辨,所以在砍伐的过程中,保留了许多好的木桐,最后才烧芭。工头对他另眼相看!使得他工作也稳了下来。
刘棠和辉哥当垦殖工人,他们开芭,得每天5点起床,然后到棚屋厨房外,那里放了大锅饭,大锅饭是碎米煮成白饭,有一锅汤,里面有大骨熬成的汤,没有肉,外面有一大碟炒香的咸菜、煎香的咸鱼。有时有花生米,星期日有炒蛋,是教堂给的。有时抓到山猪,就有山猪肉。大家赶时间,也没细咀嚼,三两下把两碗饭扒完,就跑去棚外集合。骑车去到森林刚刚天亮,开荒不能在夜里,一定等天亮,野兽都去睡了才相对安全。
南洋的气候和福州完全不同,初来乍到很多出现了水土不服,染上霍乱、疟疾、腹泻是常有的事。最可怕的是开荒森林有老虎、蟒蛇、四脚蛇、蜥蜴、黑豹,让开荒的人面临巨大的危险,许多人不是在疫病死去,就是被野兽所伤,森林有沼气,也容易中毒。开荒的华人还说:这山里常出现孤魂野鬼,马来土族也说森林有鬼魅(hantu),会附在人身上。凡山里死的人,要通过引魂的方式,带回到故里。
辉哥棠哥都不敢把这些告诉自己的老妈(福州话老婆),免得她们操心。但这种大森林阴魂夜魔的事在村里随处都听到。辉哥棠哥跟着开芭的工头上山,一定要有土著领路,绝对不能一两人出入大森林,那里有老虎蟒蛇不说,森林有沼气,也要提防。加上深山里,都说很容易附上什么鬼怪邪气,总要一群人才好,工头又吩咐下来,土著也不一定保护你,只是他觉得不对劲,第一个拔腿先逃!大家注意他,他一逃,就知道有危险。看他跑,也要跟着跑,一看到他爬树,就知道可能有老虎,也快点爬上树。
在森林最危险是碰到黑豹,马来亚黑豹之多,是世界第一。土著对他们说,黑豹在晚上出现,太早进入森林,发出响声,吵到入睡的黑豹,就很危险。因为黑豹能爬树,藏在树上,也把猎来的食物藏在树杈中,你走过,它看你弱小,就扑下来。
棠哥有一次碰到“花豹”,是他蹲在树丛中拉肚子,见一只豹伏在不远的地方。他动也不敢动,怕一动那豹扑过来,可是远远同伴喊他。他知道如果不回应,同伴会着急就往前走,追不上就危险了。他没法子,“簌”一声站了起来,他人高,突然直立若6尺竹竿,把那豹吓了一跳,居然跑掉,而他僵直在那里,要跑再也跑不动。
同伴回过头来找他,工头破口大骂他。大家不知道豹出现,听他回述,居然说:
“车大炮!你看到花豹?它还放过你。”
“我一站起来,以为它扑过来,我要拔腿逃,它居然跑了!”
“不可能是花豹,应该是山猫!只是山猫身形小多了。”
“真要小心,豹会从树上扑下来。能从头上扑下来的还有蛇、猴子、山猫。”
没有人相信阿棠,后来他只得回去对二妹说,可是连二妹都不信他。
当时马来亚的开垦,主要靠华人,还有当地土著和印度人。工头说:“动物把人看成动物,你一下站起来,高大许多,吓着它,但老虎就不怕你。所以还是要非常小心,所有猛兽受到威胁,都扑过来。所有野兽在饥饿的时候,都把你当食物来撕扯。”
工头又说:“在这森林里,多少要求神灵保佑,求上帝保佑!”当时开垦,每个人手上是拿着马来人用的大刀,这刀叫巴冷刀,工头说:“你们要学会用巴冷刀。马来人靠它在海边建立起家园。它可以砍树枝树干,断树藤,杀出一条路,巴冷刀又可以抵挡野兽,大家称它为开山神刀。”
至于巴冷刀、镰刀,阿棠和辉哥一拿到工资,就向工头买了巴冷刀。此外,开荒割草的镰刀,比较便宜,家家户户都有镰刀。棠哥二妹在家乡闽清,都用镰刀割稻、割菜干。因此,他们有了三把刀——胶刀、镰刀、巴冷刀!
五、南洋妇女地位高
二妹一家安顿下来,分到了亚答屋。那是因为二妹割胶和棠哥儿的开垦能力。亚答屋是墙壁用木板建成,屋顶铺上晒干的亚答树的树叶,亚答树叶像椰子树叶,一大片一大片地叠上去,能挡雨,又防晒。亚答树不高,树干矮,生长在沼泽海水中,用亚答树叶盖的屋顶,屋内很凉快,适合热带人居住。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他们也来了两年,英殖民政府为了减轻自己的负担,让垦殖者租地自力更生。当时租地有如此规定,申请者必须:1、已婚男性;2、无土地者;3、真正农民对种稻米有经验;4、不得转让和出租。每个申请者获得六亩地,三亩乡村地,属高地,用来养猪、家禽和种蔬菜,也可以建小屋;另外三亩水稻地,属湿低地,种植水稻。乡村地付附加费三亩30元,租金6元,勘察费3元;水稻地租金3元,勘察费3元,共45元。不遵守土地被没收。
既然可以在租来的土地盖房子,阿棠把这两年储蓄的钱,租了地,又把养的猪都给卖了,买下建屋子材料。就开始建起自己的房子来。
棠哥他对搭木屋很有实力,桉树笔直树干作柱子、梁木,建房屋坚固,休息的时候用木板隔了一个个房间,又在屋后搭棚养鸡鸭。邻居看他搭鸡棚猪寮很实用,也要他帮忙搭鸡棚猪寮,一时不够的钱也凑够了,一时他们家也就热闹起来。二妹后来开始用储蓄的钱,买了布和绣线,绣起门帘窗帘,挂在他们屋里,使得厅堂变得十分美丽。有人开始拿了枕头门帘,要二妹给她们绣花,二妹为他们描画菊花、大红花。她也教会了珠弟和邻居女孩绣花。二妹人缘奇好!一时他们家邻居络绎不断。
二妹此时也不过26岁,不久她又怀了孕,这次居然生了个男孩,取名守华,棠哥是高兴得写信给他娘。他娘建议把长孙带回家乡给她带,二妹哪里肯;两年后又生了一女儿珠英,棠哥见是女儿,不想要,后来给人家作童养媳。接下来又生两个男儿取名守煌、守区。名字的意思是守住华人、守住辉煌、守住小区。阿棠步入中年,家里负担更是沉重了。
移民的二妹30岁,从没有见过世面的少妇,变成见了经历大江大海的女人。上帝保佑她,飘洋过海的日子,她没有生病,没有被丢入海中,真是万幸。许多人在南中国海上,在马六甲海峡外,途中就开始生病,或眼看快上岸就死去,或检疫时染病,二妹一家人幸得都没事。人生另一无法预测的事,是南洋妇女的地位会被提升,连带飘洋过海南来的男子汉——阿棠阿辉,都没有想到来到南洋,自己如此依赖身边的女人。
阿棠下南洋,人生地不熟,心有余而力不足,反见身边的二妹,她干练又年轻,做起活来,一人顶两个人。阿棠不时会征求她意见,也听她回话;何况她生得高挑,眉清目秀,常带笑容。在中国乡下她会插秧、种稻、会割稻,在南洋土地她学会割胶,她会刺绣,生孩子。她力气大,养鸡养鸭养猪,不怕风吹雨打,来到南洋,她成了男人和孩子们的靠山!
南来的妇女,不再需要听命公婆,只和丈夫携手并肩,一起谋生,男人因劳力的磨难,对种种的不测风雨,大事小事等,信心不足,然而都会告诉身边的老婆。有时候先在她们面前申诉咒骂,后再听听她们的意见,求得支持和安慰。在南洋地方尤其生过孩子的女人,在街上被人欺负骂架,广东人会大喊说:“仔我都生过,我怕你?”福州话:“儿子,我都生过,我还怕你?”女人能生出生命,生出人来,生一个个小子来,还有什么苦什么痛是不能吃的!移民妇女的地位,在生存的意识形态里,无形被高举!
二妹一家的生活非常辛苦,当时没有节育的概念,家里孩子多,奇怪她身子还能应付过来,主要是阿棠照顾着她,如何帮她补身子。当年棠哥在家乡发誓不让她饿着,这就是一个男人最踏实的爱情。男人站起来,说我给你吃饱睡好,最为重要,任何时代都管用。阿棠每每在二妹怀胎,他就开始养一塘鸭子,养的是番鸭,鸭喜欢吃蚯蚓,在水塘边的泥里有很多蚯蚓,也有小鱼,鸭子到池塘吃小鱼小蝌蚪,养得十分肥大。他又在池塘种浮萍,鸭吃浮萍叶子,浮萍中含有大量的养分,把鸭养得肥美壮实。鸭比鸡更容易活,倒是真的。二妹坐月时,棠哥用老姜、米酒、麻油、酱油焖番鸭,滋补美味;有时煮成咸菜鸭汤,一家大小都能享用。所以二妹坐月子,整家大小都一起补来。有时邻居也会向他买养大的番鸭,不一定是过年过节。后来他们家又养起鸭来营生。
(文转下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