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0年首演,视野剧团暌违15年重演《提控》,从剧作结构和表现手法,时而流露这是部有历史的作品,但无损重演意义。里头谈论的核心话题依然迫切,新加坡社会由多元族群组成共生,外受地缘政治和国际人口流动影响,《提控》几乎是不带糖衣地直指要害。
《提控》讲述农历新年期间,军营里的华人获准回家两天,仅剩马来人和印度人值班驻守。这年,一名华人(张俊颖饰)和一名马来人(Irsyad Dawood饰)死在军营里,涉及国防、枪支、体制、族群,已不再是个体的事。警察报告虽然出炉,许多细节仍如迷雾包围军营,引起社会不安和族群摩擦,因而由Brendon Fernandez饰演的亚欧裔调查官受委前来调查。
调查官带着使命:完成报告,安排两名死者母亲一同出席公开记者会,平息社会纷乱。打从他走进军营,就努力与军人们套近乎,递烟、以“Off the record”相诱——口述与文字,以及军中与外面的世界,是存在落差的。而来到公共空间的声明,涉及越多人、组织和意识形态,或许意味着离真实事件越远,词汇变得抽象,表演必须浅显。《提控》提出叙事的多面性。在军营里死去算不算为国捐躯?死去的马来军人成了英雄,母亲也成了勇敢的代名词;然而较少人知道的是,马来军人生前是个问题少年,会对母亲动手。
《提控》从前在黑线剧场上演,如今搬到野米剧场,从中央舞台向左右斜对角延伸的走道,比镜框剧场多了可塑性,比起黑箱剧场能容纳更多观众。舞台搭建两层,底部充作军营和记者会场景,军人开枪与媒体照相的剧烈声响与灯光相互交织,颇具冲击。上层窗户两相对,经常作为调查官、两名死者母亲的宣言空间。从空间语言来看,那象征了一种官方、得体的声音,真相的现场则在底部贴地完成。
本剧采用影视作品常见的叙事方式,通过搬演不同版本的场景,显示出几名军人口供的矛盾、漏洞与不可信。这其中显露出编剧张子健的思辨,一如证据显示华族军人枪杀马来军人后再吞枪自尽,军中其他人声称他被鬼附身,这写进调查报告里自然是无比荒谬。但军人反问调查官,军队生活里向来不少科学难以解释的习俗,不是一直充满迷信和禁忌吗?
延伸阅读
尝试以笑话折射问题
剧中活下来的人,没有真正见过鬼的,但他们多少相信其存在;社会存在维持种族和平的共识,禁止种族歧视,但每人心中都有一道隐形边界,一旦跨越就要擦枪走火。一如调查官说的:这不是个色盲的世界,《提控》写出了跨族群社会的脆弱性,虽然全剧语调沉重且挑战观众神经——特别在张俊颖持枪直面中间观众席时,但也尝试以笑话折射问题:爱吃异族食物,有异族朋友,就不是种族歧视者吗?
Izzul Irfan饰演的马来军人显示了,种族冲突有时不发生在异族之间。同族之间也可能因为刻板印象和阶级差异等因素,产生内部矛盾,推向不可挽回的局面。调查来到尾声,和军人们同样饱受审讯煎熬的调查官希望结案,他阻止对方的“自首”意愿,声称那无法平息种族矛盾,只会进一步撕裂社会。剧情突然通过调查官之口,揭露人们藏在心底的种族矛盾,随后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匆匆离开。这般人物转变有点突兀,推动剧情的功能显著。
《提控》以军中流行一时的行进军歌“Purple Light”贯穿全剧,2013年因歌词涉及暴力而被禁唱,从现实来看,社会不曾放弃“变好”,试图达到群体福祉的最大公约数。而本剧结尾以两名母亲照稿发表声明后,向对方伸出手却始终没有相触,典型演绎“接近却不可及”的境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