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上期)

6、自力更生

在南洋的二妹生了那么多个孩子,从没有规划如何教养,反正大的照顾小的,二妹凌晨三四点去割树胶,回来煮饭给全家人吃,割树胶能赚较多的钱。大女儿珠弟五六岁开始照顾两个幼小弟弟,没有上学。等到大儿子守华上学,阿棠年纪开始老大,不能到山里开芭,只得开始种田。珠弟到稻田帮忙父亲,稻米收成之前,家里比较拮据,阿棠得帮人养猪养鸡鸭,去割草,总之赚的钱不多。

二妹头脑灵活,当时实兆远开发,二妹在甘文阁一个接生诊所做帮佣,洗换产妇的床单衣服,二妹也帮忙清洁产房,烧水消毒用具,接生洋护士见她手脚麻利,偶有生产妇多的时候,接生时叫她帮忙,她完全记住接生的各种步骤。也这样还学会了接生。

当时农村的孩子都在家里生,由接生婆接生。二妹胆子大,去做接生婆,因为她有洋护士教导的经验,洋护士回英国时,把自己那套接生工具送了给她,村里人就都找她,有什么问题,才送去医院。自从做了接生婆,常有大红包,等孩子满月,又会送红鸡蛋和猪脚过来给她。她拿了红包就买一大包的米和面粉回家,还买油买白糖。当时的白糖特别贵,有个富翁在马来亚种甘蔗起家,用甘蔗熬成糖卖出去,甘蔗渣又可以制成蔗渣板,做成箱头、家具,富翁就如此致富,富翁后来成了糖王。

其实,作为胶工的二妹,一直希望有自己的胶园。早在1923至35年间,英国官员受到指示,鉴定适当的地点建立华人垦殖区。报上登“在实兆远当局力乔路(Lekir)6英里,鉴定了一幅750英亩的土地,充作华人垦殖区。这幅土地分为250地段,每个地段3英亩,卖给华人去垦殖。”二妹经过一番刻苦奋斗,割胶、养猪和鸡鸭、种菜,加上做接生,可以存到一些积蓄,割胶的邻居希达介绍她认识一个印度大耳窿,她向他贷款,以20%的利息,买了三亩胶地,一亩350元。她终于买了那小片胶园,除了割自己的树胶,又细心地教珠弟割胶。阿棠养鸡鸭,带来入息,加上养猪种菜,不但可以维持日常所需,还可还贷款和利息。二妹想只要胶价不跌,所得的收入可以维持全家生计,供孩子读书,过自己的日子。

二妹来到南洋,断然没想到她的地位可以如此提高。南洋的人们,把女性看为劳动力的资源。在殖民地的宗教文化下,政府鼓励妇女识字,甘文阁教堂,开始了读经班。不识字的妇女从圣经节认字,黄二妹如此聪慧的女子,她星期日去教堂,带着孩子去。牧师开始讲道,孩子去主日学,她一个人可以安静坐着,唱唱歌,听听道理。她喜欢教堂宽敞洁净的环境,她喜欢那种宁静的氛围。她认字很快,认得“上帝、十字架、主耶稣,生命、永生”;她记住:“我爱天父、我爱耶稣,人人必有一死,死后且有审判,信耶稣有永生。”这是她的另一个世界观!阿棠没有她积极,做礼拜常常打瞌睡。

宋尚节传道博士。(取自Christian Times 基督教资讯平台)
宋尚节传道博士。(取自Christian Times 基督教资讯平台)

值得一提的是宋尚节博士从中国福州到实兆远的教会,直接影响了如二妹等华侨的信仰。宋尚节博士是一位非常著名的牧师,他为了传扬福音,在轮船上把博士文凭都撕掉扔进海里,决定一心一意为海外宣教工作而努力。1936年他到马来亚霹雳州实兆远领会。此地教会会友来自福建省,有福建人、福州人、莆田人。当时的会友多数是农民、胶工、开商店、耕田、打鱼的,参差不齐,良莠不齐,初来教会也不一定信耶稣,有来聚会的因为教会常派米和糖。没关系,慢慢来都信了耶稣。宋牧师要会友读圣经,妇女识字,孩童上学,办了幼稚园。教会有个图书室,小朋友喜欢在那里玩棋子,看书。教堂外有几个秋千,还有一个滑梯,小朋友喜欢在那里玩。

二条路房屋开始多了,一到星期日,人们骑着脚踏车,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教堂。二妹骑了脚踏车,前面载了守煌,后面载了守华,来到教会。珠弟也自己骑了阿棠的脚踏车过来。于是好几十辆脚踏车停在教堂外的空地上,可见人们相当渴慕来教堂聚会。

因为宋尚节博士的传道和教导,基督徒人数激增,从百多人增到四百多人,宋牧师来回马来亚实兆远的教会两三次,他很有传道的力量,还重新组布道团,到附近村庄。《圣经》说:“一人得救,一家子就得救”,奇怪的是过去失散的人,不来教会的,也都回来,使得人数加倍。宋牧师在台上讲道,牧师说华语,需要一个传译或要二人传译,一译厦语,一译福州语。这使得阿棠想起自己的父亲曾经当过洋牧师的传译。

曾有一次布道会有七八百人蒙恩,其中有印度人,他们听得懂简单福州话。后有一印度人对宋尚节说盼望他能到印度去传道。宋尚节说:“从那时起,我才知道我也欠印度人福音的债。”二妹在教堂学会认识字,读圣经节,她的程度是可以阅读报纸标题和广告的水准。

7、孩子们争着读书——日本人来了

棠哥读书只读到小学左右,他能写家书给母亲。如果有重要事情,就到甘文阁请写信佬写信。而乡下母亲也是请邻居读信。阿棠知道读书对孩子的重要,可是由于经济困难,封建思想所致,他总觉得女孩不用读书,反正将来都是嫁人,但二妹不如此想,她认为每个孩子都要给他们读点书,尤其珠弟是很想读书的,珠弟曾求她父亲阿棠:

“你给我去读书,我以后可以教幼稚园。”

棠哥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嫁不出去。谁要媳妇到外面工作的?” 

可是辉嫂对他们说:“现在时代不同,甘文阁的学校已经收女学生,而且越来越多女孩上学,反而不识字没人要。”

二妹是想每个孩子能读书最好,因为她想自己没读书才要耕田种地,将来孩子不一定要像他们如此辛苦。所以二妹她听说这些乡亲的子弟读了的旧书要给人,她都去向他们要了给家里孩子读。二妹因孩子多,不能每个孩子都送去读书,大儿子一定要识字,所以守华最幸运,读书没中断。珠弟12岁才上学,开始读三年级,是超龄生,成绩好跳到五年级,这时二儿子守煌原本读二年级,因为让姐姐完成学业,只得停学两年,守煌是孩子中最听话的,几乎父母叫他做什么他都听从的。

当时二条路的小学是新民小学(1938与陶民、崇汉合成建华小学,校址设于陶民原址),孩子们都到新民小学读书,中学到南华中学去。

时间过得飞快,就在生活有点安定,第二次世界大战来临。许多当地人被残忍地杀害。随着战争爆发,大家都停了学,棠哥的田也没得种了,带着家人到田里把不太熟的稻米收割。把米和风干的肉,搬到树林里埋藏。当时的双溪拉惹(Simpang Dua)是游击队的温床,他们躲在Spg Dua后面的丛林中活动,常常靠村民接济。日本兵来了,形势更混乱,但人们怎样都得先躲避。二妹对孩子说:

“把书包的书拿出来,收几件长袖衣裤,日本兵来,大家要躲到树林里。”

他们住的二条路离开红土坎不远,那是英政府海军的根据地,船从槟城下来,会停靠红土坎军港。但事实上,当马来半岛及新加坡受到威胁时,原定可以及时出现的英国皇家海军舰队却一直没有出现。战争期间,日军战机多次轰炸红土坎,而二条路、爱大华、甘文阁时不时有日军出现。棠哥带一家人为了逃避日军轰炸,听到战斗飞机的声音,都躲进胶林不远的森林里,孩子们知道如果逃难,一定要自己带上衣服,衣服穿上除了晚上不怕冷,就是不怕蚊虫咬;还有桌上有什么吃的要抓走,二妹不时煮熟番薯、木薯、玉蜀黍,让家人充饥,所以经过玉蜀黍园番薯地,都把玉米、番薯拉拔走。

日本士兵不断在村落出没,折磨了许多当地人。一次有一架日军飞机在实兆远森林中被击落,躲了一晚没事,第二天大家都一窝蜂跑去看,也不怕危险。占领期间,大家守望相助,青少年们如守华、守煌等,夜间在树顶监视整个丛林,以保护村庄和种植园。棠哥因操劳过度病了,家里的田没了,只得这里那里帮助他人收割,清理菜地。他是左撇子,左脚左边身体都过度劳累。

一次他收割完,过桥时从一座树干木桥上摔了下来。当时生活艰难,又是战乱,没有医疗帮助,痰浊攻心,终于在1943年去世。由于战争期间,日军常出没,出殡那天,日本士兵的消息传到路上,棠哥的棺材被留在路边。等天黑后,日本士兵们离开了,才把棺材抬去埋葬,二妹和孩子们也不得大声嚎哭,怕日军回头,在天黑风高的夜晚把阿棠匆匆埋了,也没得买香烛拜。二妹哭哭啼啼,珠弟对她母亲说,我们信教点什么香烛,改天带些菊花去拜就是。珠弟就在没了父亲那天忽然长大了!

战争结束后,珠弟、守华、守煌、守区等他们再上学,大半同学都是超龄生。 战后经济萧条缺了粮食,唯有乡村种稻田、种番薯木薯、蔬菜,还有人出海打鱼网虾,南洋的人民,都没饿死!

多年后,二妹将刘棠的骸骨移葬二条路坟场,为阿棠立了墓碑:刻显考刘公棠之墓,墓碑横楣写的是“福州梅邑六都”,刘棠遗照穿的是西装白衬衫领带。 注云:“小小闽清县,大大六都洋”。梅邑是福州市闽清县的别称,六都据说因出过状元而得名,是今日坂东镇古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