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有时只属于一部作品,有时却会越出一部作品,成为一个时代反复发出的声音。文学史常借一些名字辨认这种声音,有时他们称之浪漫主义或自然主义,有时叫做魏晋风度或盛唐气象。它们所指并不相同,却都说明,时代总会在文学里留下自己的气息。率先听见这种声音的作家,未必已经具备最成熟的技巧,却往往是时代敏锐的感知者。
纵观新加坡华文长篇小说的发展,林参天正是这样一位时代主题的先行者。学界对他应归为“南来作家”还是“马华作家”仍有不同意见,他的写作风格与叙事技巧也并非纯熟,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看见他与新加坡华文文学第一个时代主题之间的深刻联系。
林参天生于中国浙江,1927年只身前往马来亚,开启了在南洋的执教生涯。丰富的教育经验,以及对教育系统深入的观察和体悟,让林参天创作的《浓烟》和《热瘴》两部长篇小说都以南洋华侨教育为主题,反映彼时教育界的弊病与混乱。
《浓烟》从新加坡红灯码头写起。吉宁话、福建话和马来话在人群中交错,初到南洋的李勉之听得茫然,一旁的船夫感慨:“南洋语言真是太复杂了。”学校还没有出现,教育的问题已经开始。人在这里要用什么语言生活,又凭什么语言进入社会?母语有没有谋生的效用,还能不能保存一种文化价值?小说让这些疑问从码头的喧声中浮现,也预先说明,华文教育从来不只发生在课堂以内。
主题并非是表面的小说写了什么,而是在那些人物、场景和冲突反复出现之后,变得无法回避的问题。《浓烟》没有先宣布教育多么重要,再安排情节证明这个道理;它让教育进入教师的吃住、工作、人情和去留,让一种文化使命不断碰上实行它所必需的现实条件。理想与条件之间一次又一次的摩擦,才使主题逐渐成形。
小说中有一场月夜谈话。李勉之和毛振东两位教员谈学生程度,谈作文难改,谈教师流动,也谈家长的态度、董事的权力和教材是否适用。这些话听来近乎一所学校的日常牢骚,彼此连接起来,却构成了一条完整的因果链:教师想改进教学,却缺少合适的课本;想坚持专业判断,职位又并不稳固;学生的学习需要家庭配合,家长和学校对教育的期待却未必相同。承担启蒙使命的人,同时也是依赖薪水、住宿和地方关系生活的劳动者。教育焦虑因此不是知识分子凭空生出的悲观,而是在重复的工作中一点一点被确认的处境。
语言问题又把这种处境推深了一层。中国来的教材未必适合南洋生活,殖民教育体系中的英文教材却可能包含侮辱中国人的内容。另一方面,董事从谋生需要出发,把英文、马来话和中文排出先后,并准备削减中文课时。这不能简单解释为谁重视文化、谁背弃文化。在殖民地的多语社会里,学生确实需要学习能够帮助他们就业和交往的语言。课堂里的课时分配,于是成了价值分配。但当语言只按实用价值排列,中文所承载的历史记忆和文化关系又将安放在哪里?
比语言更直接的问题是钱。《浓烟》专设“经济斗争”一章,细写学校经费怎样来自月捐、货捐、学费、赌博捐和轮船特捐。这样的来源看似繁杂,实际共同指出一个事实,彼时的学校没有稳固的经济基础。商业兴旺时,地方社会或许愿意支持;经济恐慌到来,捐款和收入便随之动摇。小说人物说,华侨教育的命脉操在工商业手中。这句话把宏大的文化理想拉回账簿:校门能否继续打开,教师能否留下,课程能否维持,都落在一笔一笔收入上。殖民秩序和经济变动并不是悬在小说上方的时代背景,它们进入课本、课时、账目与职位,成为人物的日常生活。
当经费、人事与地方权力连成一体,压力最终会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毛振东因批评董事而遭辞退,校长明知其中的为难,仍必须把辞退信交给他。讨论可以继续,会议也可以再开,坚持专业意见的教师却失去了留下的资格。
毛振东离开时,学生前来送行。轮船喷出黑烟,毛振东回望啼尔国,只见它笼罩在浓密的烟雾中。烟原本是轮船、煤油灯和昏暗礼堂等物质环境的一部分,到了这一刻,分散在教材、语言、经济和人事中的冲突,才汇聚成一个可以看见、仿佛也可以呼吸到的景象。方向仍在,视线却被遮蔽;理想并未消失,却找不到安顿自身的位置。
以今天的阅读眼光看,这里几乎已经是《浓烟》最适合的结尾。离别的哀伤、改革受挫的失望,以及对华侨教育前途的忧虑,都在浓烟中得到收束。小说却又延续了两章,另行交代学校派系斗争的结果,最后落在朱静观与尤敬舆的夫妻生活及众人的调侃上。这样的结尾并非全无生活意味,却明显松开了毛振东离去时已经绷紧的主题线索。《浓烟》中还有一些类似的闲笔与闲章。看似铺垫的悬念,在后文并没有收束,因称闲笔。一些散漫的章节,于文章要表达的主题并无用处,因称闲章。时代主题已经被林参天敏锐地捕捉,如何把主题更严密地落实为结构,作者仍在摸索。
一年后写成的《热瘴》,在叙事上明显更加成熟。《热瘴》第十三章“新生”是全书最动人的段落之一。假期里,魏群带着寄宿生清洗楼梯。小诗人古金铭一边劳动,一边念出两句诗:“我用刷子擦去人类的污迹,我用清水洗去世间的罪恶。”魏群把“我”改成“我们”,又把诗扩成四行:“我们拿着坚硬的刷子,/擦去人类斑斑的污迹;/我们提着沉重的水桶,/洗净这世间丑恶的脸孔。”学生追问什么是形象化,为什么要把“我”改成“我们”,一堂文学课便在劳动中自然发生。
宋雅各却在这时走上楼梯,向魏群辞职,讲述成人职场中的阴谋、斗争和倾轧;门外是学生洪亮的歌声,夹杂着铜刷擦洗楼梯的声响,奏出“自然的节拍”。一边是孩子的劳动、诗歌与求知,一边是成人世界的暗流与消耗。教育之必要、改革之必要,不再由人物站出来高声宣布,而是从两组同时发生的生活中显现。《热瘴》中还有很多这样的细节,呈现出比《浓烟》更复杂的心理描写,更立体的人物形象,和更生动的小说世界,展现出更成熟的叙事技巧。
如果说《浓烟》写人物如何逐渐看见教育困境,《热瘴》写的便是人已经身在困境之中,如何行动,又如何被它消耗。前者的烟雾遮蔽视线,后者的酷热、秽气、疾病与噪声侵入身体。教育焦虑从逐渐生成的认识,沉积为一种连改革也能消解的制度病理。
这便是林参天为新加坡华文小说留下的一层底色。这里所说的“底色”,不是把它宣布为严格国别分类中的第一部作品,也不是说后来的新华小说都重复同一种忧患。只是处在战前新马共享的南洋华文文学脉络中的《浓烟》,较早写出了一种此后仍可辨认的问题结构:华文教育、语言价值、知识分子责任、文化劳动和现代生活的压力彼此纠缠。教育之所以成为文学主题,不只是因为小说写了一所学校,而是因为学校把文化理想如何生存的问题,带进人物每天的工作、选择和离开之中。所谓底色,并非浓墨重彩,而是纷繁复杂的表象之下,无处不在、无法忽视的那一抹背景颜色。
后来作品当然没有照着《浓烟》或《热瘴》重写一所学校。“底色”之所以是底色,正在于同一种关系可以进入新的历史条件,改变题材和人物命运。英培安《骚动》和原甸《活祭》把南来教师的航线延伸为更漫长的跨地域漂流。小说中的人物从殖民地新加坡走向中国大陆或香港,希望在“祖国”、革命理想或另一种社会制度中找到归属,却又在政治和经济秩序中遭遇排斥与幻灭。国家不再是与文化天然重合的容器;当政治身份、文化情感与生活经验无法彼此安顿,“我属于哪里”便成为知识分子反复追问的问题。
教育的线索也没有中断。风沙雁《追逐阳光的人》借南洋大学校友的聚会,书写南大关闭后华文知识群体的历史记忆;《遥远的期待》则把目光移向华文报业,让母语、读者、写作者与下一代的阅读能力连成一条逐渐收窄的文化传承链。《浓烟》里人们担心一所学校能否开门,到了这些小说中,问题已经变成:华文教育体系不断改变,文化劳动者和受教育者如何理解自己的过去,又如何想象未来?
语言则从课堂里的课时次序,变成人身上的社会标签。谢裕民在《放逐与追逐》中写,军队以不同颜色标识华校生和英校生,语言背景由此成为一种看得见的身份;进入职场以后,英文能力和华校出身又影响升学、晋升与专业评价。《浓烟》中的董事把英文、马来话和中文排出先后,《放逐与追逐》则进一步写出这种排序怎样进入普通人的履历、感情和自我评价。语言不只用来沟通,它也参与分配机会,规定一个人怎样被社会看见。
从《浓烟》《热瘴》到这些后来的作品,变化的是历史环境,不变的是问题之间的联系。教育决定文化能否再生产,语言同时承载实用价值与身份价值,国家建构则不断重新界定个人与文化共同体的关系。
这种隐现在新加坡华文小说中的底色,关于教育,关于语言,关于国家身份与文化认同之间的张力。这种底色,或许不能被简单说成一个时代无法逃脱的命运,因为时代始终会改变,人也从未停止行动。但它无疑是林参天早早就听见的一种时代声音:在码头混杂的语言里,在学校不稳的账目里,在教师离开的轮船上;后来又回响于南大的历史记忆、华校生的身份标签,以及知识分子跨越国家仍无处安顿的追问之中。所谓“为底色”,不是把文学涂成一片灰暗,而是看见理想、热情、挫折和仍未放弃的行动,如何层层重叠,成为新加坡华文小说精神世界里一种恒在的颜色。
(注:林参天的文学史归属学界尚未统一。本文不把林参天直接界定为新华作家,而将《浓烟》《热瘴》置于战前新马尚未分流的南洋华文文学脉络中,讨论它们与后来新华小说之间的主题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