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东部时间晚上9时,黄展辉坐在琴房的钢琴前,接受视讯访问。他正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博斯考恩(Boscawen),参加拥有逾80年历史的美国新音乐项目“作曲家大会”(Composers Conference),将指挥四部作品的世界首演。
黄展辉1979年出生于新加坡,在英华自主中学与淡马锡初级学院参加音乐特选课程,后获颁公共服务委员会奖学金赴英国深造,回国进入教育部服务,之后转赴美国耶鲁大学修读硕士,毕业后留美发展。
如今他身兼曼荷莲学院(Mount Holyoke College)音乐系教授、新英格兰爱乐乐团与先锋谷交响乐团音乐总监、当代歌剧团体“White Snake Projects”音乐总监等职,事业横跨交响乐、教育与当代创作。从在中学任教时策划社区艺术节,到近年在美国委约以波多黎各、约鲁巴族和美洲原住民为题材的新作,他反复追问的是:如何运用音乐创造意义,并与彼此建立联系。
最接近魔法的一件事
黄展辉6岁开始学钢琴,起因是姐姐在学琴,他主动向父母提出也要学。中学时期他在铜管乐队吹长号,1993年读中二时,他通过教育部选拔试奏,前往悉尼参加太平洋国际音乐节,那是他第一次参加管弦乐团。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很多年轻人在一起如此认真地看待音乐,让我短暂窥见了一个世界,正是我如今每天生活其中的世界。”
隔年,他随英华中学乐队到德国巡演,在斯图加特与慕尼黑,他看见铜管乐手在啤酒屋和花园里演奏。这段经历让他开始思考,音乐怎样与饮食、社区生活发生联系,人们又如何因为音乐聚在一起。
长号手通常坐在乐团最后方,有时等上几十个小节,才在乐章末尾吹出一个结束音。等待的时候,黄展辉会观察指挥如何排练,也在心里设想:如果由自己处理,会采用什么方法?这是他成为指挥的起点,他说:“指挥大概是最接近魔法的一件事。你挥动一根棒子,然后所有奇妙的事情就发生了。”
淡马锡初级学院毕业后,黄展辉赴英国伯明翰大学修读作曲与指挥,师从承袭俄罗斯指挥传统的Andrew Constantine。三年伯明翰生活,恰逢拉特尔(Simon Rattle)执掌伯明翰市立交响乐团的尾声,他近距离观察了一支乐团如何成为一座城市文化复兴的核心。
策划社区艺术节
回国后,黄展辉先在武装部队文工团负责外展导聆工作,随后转到宏茂桥中学任教。2005年,他把学校原本用于展示新加坡青年节参赛节目的NOMAD汇演,重新策划为一场以学生创作为核心的社区艺术节。戏剧、舞蹈、音乐、绘画和动画围绕同一主题展开,演出也离开传统舞台,散布在校园不同空间,并向邻里开放。
2008年,黄展辉考入耶鲁大学音乐学院修读合唱指挥硕士。黄展辉说,当时新加坡几乎没有让他积累管弦乐团指挥经验的机会,也无法录制申请录像带,因此在本地合唱团体的支持下,申请了合唱指挥方向。但在毕业音乐会上,他的曲目范畴已跨越纯合唱,包括艾夫斯的器乐作品《未答之问》,以及为旁白、男声合唱与管弦乐团而作的勋伯格《华沙幸存者》。
2011年,他从两三百名申请者中获选,进入老牌文理学院曼荷莲学院任教;此后他陆续执掌大学、社区与专业乐团,也创办当代音乐团体。
在White Snake Projects,黄展辉参与制作全新歌剧,并把实时面部动作捕捉、虚拟角色、虚拟现实和虚拟空间等技术用于演出。他创办的当代音乐团体Victory Players,通过长期项目“El Puerto Rico”委约新作品,探讨波多黎各身份及当地社群。在曼荷莲学院,他也与民族音乐学者兼作曲家Olabode Omojola合作,创演英语和约鲁巴语(西非民族语言)歌剧“Irin Ajo”;2024年,他又通过学院委约契卡索族作曲家Jerod Impichchaachaaha’ Tate创作“Loksi’ Shaali’”,并指挥其世界首演。这是首部全程以美国原住民族语言演唱的歌剧。
对陌生文化保持好奇
黄展辉认为,新加坡与美国都是多元文化社会,只是美国的规模更大,族群背景更复杂。新加坡的成长经验,让他习惯在不同语言与文化之间转换,也对陌生文化保持好奇。“新加坡人到世界各地旅行,会把有意思、好吃的东西带回来与亲友分享。我的工作也是如此,只不过换成音乐和艺术。”
2023年,黄展辉受邀指挥新加坡交响乐团国庆音乐会,并与乐团艺术策划团队共同设计曲目。不同族群、年龄的音乐人同台,各种族传统乐器也进入交响乐团,希望在舞台上真实反映新加坡“多面而丰盛”的面貌。
美国艺术生态让黄展辉印象深刻的,还有个人推动艺术项目的可能性。一次指挥先锋谷交响乐团演出马勒《第五交响曲》后,一名观众请他看一部乐谱。乐谱出自生于乌克兰、与拉赫玛尼诺夫和斯特拉文斯基同时代的作曲家托马斯·德·哈特曼,其音乐后来长期被忽略。黄展辉读过乐谱后答应演出,随后又参与为期四年的乐谱编辑、演出及顾问工作。2021年,他前往乌克兰,与利沃夫国家爱乐乐团演出并录制托马斯·德·哈特曼的管弦乐作品。
这项计划由个人筹集超过百万元推动。在黄展辉看来,美国的特别之处,是有人会主动对艺术家说:“我相信你的才华和艺术愿景。让我给你一万元,甚至一百万元,帮助你把它实现。”他说,新加坡已有个人以类似方式支持艺术,也有同行从中受益;他期待这样的生态日后更加活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