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风扇停转的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问题。

它只是慢了一拍。叶片转动的声音从均匀变得断续,像一个人说话时突然卡住。我当时正坐在屏幕前,脱掉的衬衫两只袖子交叉挂在脖子上,搭在胸前。汗已经层层叠叠,在皮肤上进进出出。这个四月,天气没有任何缓冲,连空气都感觉变成黏稠的固体,所以呼吸一格一格地往上爬,像在走楼梯。

我抬头看了一眼冷气机。冷气机还在亮着,白灯稳定,没有闪也没熄。出风口却已经再吹不出冷气,只剩下一点风,软的,没有力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拖过来。那一刻我没有起身去检查,只是感觉汗水在皮肤和空气之间反复停滞。

几分钟后,电风扇彻底停了。

房间一下子静下来。这样的安静,是那种没有流动的死寂。原本一直存在的声音,风扇的转动、冷气的嗡鸣同时消失。空气像被封住了。我坐在那里,背后开始发热,汗水一寸一寸地从皮肤里冒出来,很快连成一层。

我打开窗,但外面更热。热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白天积下来的湿气,还有远处马路的气味。我立刻关上窗。房间重新封闭,热却没有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停在里面。

我站了一会儿,身体开始发黏。身体不停地出汗,皮肤上的湿意也转为难以摆脱的黏腻。手指贴在手臂上,会有轻微的阻力。挂在脖子上的衬衫已经湿透。后背的汗则越积越厚,像有一层薄膜贴在皮肤上。我知道自己可以离开这里。楼下有便利店,有冷气,有灯光。但那一刻我没有动。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既然热已经在这里,那不如待在这里,反正出门也只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出汗。

我走到房间角落,看见那颗木雕佛头。它放在那里很久了,是两年前在泰国旧物市场买回来的。摊主说是从某个废弃寺庙里捡来的佛头,不完整,只剩下头。我当时觉得它表情很奇怪,那绝不是慈悲。它的眼睛半开,一只像在看,另一只又像没在看。

我把它带回来,放在角落。现在,它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重新躺下来。地板是凉的,这种凉只停留在贴着背的那一层,很快就被身体的热覆盖。既然离不开这间房,那就不去对抗。我这样想着。汗继续往下流,从后颈滑到脊背,再沿着脊椎分成两股。起初只是滑,后来却变得更具体,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条线在移动,像千万条细小的、冰冷的百足。我闭上眼,试着忽略这种感觉。

外面的车声一阵阵传来。声音不大,但持续。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喘气。每一次经过,都带着一段低频的震动。我数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身体跟某种节奏对齐,但节奏很快被打乱。

房间越来越热,温度持续升高,开始窜入身体里面。肺部像吸进了一种湿重的东西,呼吸变慢,变浅。我张开嘴,试着吸气,却觉得空气也带着黏性,进入喉咙时不再顺畅。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细响。很轻。像什么东西擦了一下。

我睁开眼。佛头的鼻梁上,有一只蝉。

它不大,至少一开始看起来不大。它很安静,把翅膀收在背后,透明的边缘微微反光。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窗是关着的,门也没有开。

它在那里,没有动。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它突然叫起来。声音一下子冲出来,尖而直,直接刺进耳朵。我下意识皱眉,那声音太近了,不可能从墙上传来,会不会是在我头里面响。我站起来,想把它赶走。蝉还在叫,好想扇它几巴。声音越来越密,几乎没有间隙。它的身体开始震动,翅膀微微打开。我看着它,忽然觉得它比刚才大了一点。它看起来是在变大,其实不过是比例失衡的错觉。

它的头更突出,复眼更黑。腹部收缩的幅度也更大,每一次发声,都像从里面挤出来。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蝉,分明就一只体型畸变的怪物。它的翅膀像干枯的血痂,腹部剧烈地震颤着,发出撕裂耳膜的噪音。

我停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靠近它。那声音让我有点晕。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佛头动了一下。它整颗头,只有嘴角轻微地在抽搐。

我以为是光影的问题。但下一秒,我听见一声很细的裂响。佛头的嘴,慢慢张开,里面很暗,空空的,而且深得像一个洞,看不到底。我闻到一股味道,很旧,很潮,带一点木头腐烂的气息。

蝉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振动。它试图起飞,但它离不开。

那一刻,佛头的嘴突然合拢了。

嘎吱。

清脆的撕裂声在封闭的房间里回荡。我愣在那里。几秒之后,我才意识到,蝉不见了。佛头的嘴重新合上,边缘渗出一点东西。是液体,颜色不清晰,在昏暗里偏深。它顺着木头的纹理往下流,一点一点,滴到地板上。 

我没有动,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甚至忘了害怕,仿佛我就是它最虔诚的信徒。我看着那滴液体,发现它在地板上慢慢扩开。空气变得更重。

呼吸开始困难,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佛头没有再动,但我忽然感觉到,它在看我。它眼睛没有在动,我却有种被它对准的感觉。视线落在我身上,很稳,没有偏移。房间里的热突然变了,我差点以为空气被灌了胶水,连脸部动作也慢了半拍。汗不再流动,停在皮肤表面,像一层薄膜把我包住。我抬手,手指离开皮肤时,有一种轻微的拉扯感。空气钻入鼻腔时,也变得缓慢。

我吸气。空气贴着喉咙进去,像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附着在里面。我开始意识到,问题不在外面。是在我身体里。那只蝉。也许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这个念头刚出现,我整个人一震。胸口突然一紧,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

我猛地后退一步,脚踩到地上的液体,差点滑倒。我扶住墙,掌心贴上去,又是一阵黏。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皮肤在灯光下发亮。汗没有滴下来。它停在那里。像一层还没干的东西。

我突然觉得,那只蝉,可能还在。只是换了位置。

下一秒,我猛地睁开眼。我躺在床上。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冷气在运作,电风扇也在转。声音都在。我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身体全是汗,彻底被黏住,仿佛肌肤上的毛孔也被堵死。床单贴着背,我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一整片被拉开。

鼻窦炎的关系,只要躺下一边鼻子就会塞住。空气还是湿的。我坐起来。伸手抹脸。手掌离开时,有轻微的阻力。那种黏,还在。我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进来,没有凉意,只是把外面的湿带进来。

我抬头。对面的屋顶上,有一只黑猫。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在暗处反光,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很低的声音。不像猫叫。

那声音很低,被拖得很长,应该是从空气里传来……不,我低下头,是从身体里面某个位置,一点一点震出来。

嗡——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直到我忽然意识到,是我把它听成了另一个音符。

唵——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背后的汗,还在慢慢往下淌,黏在背脊上。空气贴着皮肤。呼吸贴着喉咙。一切都还在原位。只是我忽然不确定,刚才醒来的,是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