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车厢 是这样一个空间
流线简洁 灯盏明亮
人有距离 各自孤独 又不失亲密
来自远方的你 抬起头来
好奇着 揣度着 “这是什么城?”
可远可近之间 让我们开诚布公——
你说这个国度
实在舒服 富裕丰盛 饱餐无忧
你说这个国度
实在太小 四方城里 股掌之间
谁能否认 扁平望去
一眼可从圣淘沙 望到兀兰
隔个海堤便是新山
谁能否认 食阁开吃
一口可从沙爹 吃到粿条汤
或再加个黄姜饭
你是好意 常为这个国度忧心
你们何时能生出 像样的小说?
你们何时能吟出 慑人的诗句?
你是真心 标签也够形象
红点说 鼻屎说
直言庆幸 还好不是新加坡人
可我要如何告诉你?
你要找的那个我 不在这里
你要找的那个国度 不在这里
先别赶着赞美 也别急着失望
你并不认识我
从未见过我走过两百年风霜的肌理——
你说这是一个华人的国度,
你可真正看过我的肤色,
是白色 黄色 棕褐还是古铜色?
你说这是一个说华语的国度
你可曾听过我祖辈的语言?
是爪夷文 文言文 印度梵文,还是古英文?
你感叹这里是疯狂亚洲流金地,
你可曾去城中走走
牛车水单房租客 万豪大厦变性人 还有睡在厕所的女佣?
滨海大宅里的富人 靠援助过活的人家
谁也无瑕顾及 对方的存在
你惊觉这里人们会说多种语言
你可曾好奇
那条连接多个语言族群的纽带
是要怎样努力维系 才不会一碰就碎?
让我邀你一道 深吸一口气
循着城中一条看不见的裂缝
我们往深处潜游下去
深些 再深些
在那个深处
十八岁离开英伦老家的殖民官
船过马六甲海峡 从此不再长大
自傲为“勃朗峰顶端那撮白色奶油”
在那个深处
十五岁告别南方村庄的华人猪仔
船抵红灯码头 好运的那几个
日后富甲一方 成了太平绅士
在那个深处
甘榜木屋
少年曾过着“榴梿熟 当纱笼”的日子
店屋一角
少女盼当Chettiars父亲多赚点钱回来
在那个深处
城中英校与华校 曾经的两个世界
见过多少互不往来的青春
送走多少独身前行的灵魂
……
是何种因缘 把你带到这个地铁车厢?
既然你已抬头 独自思忖
可远可近之间 让我轻声告诉你——
方圆大小 不是我的长处
地表一眼望去的 滨海花园、金沙名胜、巨型瀑布
只是我刻下的容颜
我
只在纵深之处
这个国度,
总在纵深之处
注1:Chettiar中译“齐智”,在英殖新加坡普遍特指来自南印度、专门开设钱庄经营放贷生意的淡米尔人群体。(见吴庆辉《建于60年代初的实利基楼原址曾有两条以齐智人命名的街道》)
